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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如果最后一定要失去,她宁愿自己从未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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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烟习惯了独处。

这种习惯并非天生,而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技能。她像一棵被反复移栽的树,每次刚刚伸出根须,试图抓住一片土壤,就被连根拔起,抛向另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十五岁前,她叫嫣嫣,是上海弄堂里被宠爱的小女儿。父亲创业成功后,全家搬进别墅,可房子越大,人却越疏离。奶奶和母亲的矛盾在空荡的大房子里不断回响,最终奶奶独自返回西北,带走了灶台间的烟火气。母亲的视线开始越过她,落在更远的地方,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酒气。那个曾经让她骑在肩头数星星的男人,渐渐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十二岁那年,全班都知道了一个秘密——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同班的男生在放学路上堵住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妈是小三!她勾引我爸,毁了我家!”恶毒的诅咒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身体。从那以后,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躲闪的目光,都成了无形的囚笼。她不敢问母亲,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真相在暗处发酵,直到那个夜晚,激烈的争吵穿透房门——“等嫣嫣十八岁就离婚!”“公司要垮了,你现在逼我?!”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个家早就从内部开始腐烂,只有她还天真地相信着表面的完整。

十六岁秋天的清晨,父亲的公司垮了,因为合作伙伴的私欲,不合格的板材被采用,砸死了人。父亲作为法人一夜白头。

“你之前说等嫣嫣十八岁就离婚,现在等不了,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

“好。”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个家早就从内部开始腐烂,只有她还天真地相信着表面的完整。

第二天父亲罕见地和母亲一同出门,甚至在玄关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像冬日里最后一点残阳,成为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影像。几小时后,她冲进混乱的人群,看到水泥地上那滩暗红色的印记。父亲的同事颤抖着手捂住她的眼睛,可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早已钻进鼻腔,直抵胃底。她扶着墙干呕,直到胆汁的苦涩充斥口腔。父亲用最决绝的方式,把她对“永远”的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摔碎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葬礼后不久,母亲递来新的身份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以后你就叫黎烟。过去的事,都忘了吧。”轻飘飘的一句话,“黎嫣嫣”就和父亲一起被埋葬了。转学、搬家、远赴加拿大——她像一件被匆忙打包的行李,标签不断更换,内里的裂痕却无人问津。在加拿大最初的短暂安稳后,那个曾诅咒她“全家不得好死”的男生的父亲,成了她的继父。母亲眼里重新有了光,但那光芒再也不会为她停留。

于是,她学会了,享受孤独。

久而久之,她不再费力去维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境与决定,反而成了最安全、最不消耗能量的状态。孤独像一层透明的茧,包裹着她,也保护着她。她害怕与任何人建立情感联系,害怕别人的善意,害怕失去。如果最后一定要失去,她宁愿自己从未得到。

·

邱凛接邱月下课的次数,悄无声息地增加了。十次里,有五六次能看到那辆深绿色SUV等在楼下。他不再只是沉默地等在车里,有时会下车,靠在车门边抽烟,或在晚风中踱步。看到黎烟出来,他会极轻微地点下头,掐灭烟。

对话依旧简短。

“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

“路上小心。”

“嗯。”

但偶尔,他会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纸袋,里面可能是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或是附近新开点心店的蛋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像是顺手。黎烟起初会愣住,后来也学会了回礼。有时是便利店买的两盒牛奶,有时是一串钥匙扣。交换在沉默或寥寥数语间完成,像一种心照不宣的、笨拙的仪式。

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琐碎。但黎烟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楼下是否停着那辆车,也开始思考下次回什么才不算失礼。这种细微的、你来我往的牵扯,让她那套“保持距离、随时清算”的原则,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裂缝。

可裂缝之下,依旧是厚重的迷雾。她和邱凛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什么。不是物理的距离,不是身份的差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轮廓清晰,内里却模糊难辨。黎烟看不清。

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是一个意外的工作安排。

四月中旬,邱月另外几个学其他乐器的孩子被选为代表,要去上海参加一个华东地区的青少年钢琴比赛。王校长很重视,决定派老师带队。“黎老师,你跟着去一趟。邱月是你学生,你了解情况。路上还有个照应。” 同行的还有一位负责生活管理的男老师。

让黎烟更没想到的是,邱凛也会同行。“家长不放心,自费跟着,学校这边没问题。”王校长一句话带过。

于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黎烟在机场看到了推着行李车的邱凛。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身姿挺拔,在喧闹的候机厅里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邱月兴奋地挽着黎烟的手臂,叽叽喳喳说着对比赛的期待和对“魔都”的想象。

飞机起飞,冲入云层。座位是三人一排。邱月原本坐在中间,黎烟靠窗,邱凛靠过道。飞机平稳后,邱月扒着小小的舷窗,惊叹于云海的壮观,忽然转头对黎烟说:“黎老师,我们换位置好不好?我想一直看着外面!”

黎烟还没反应过来,邱月已经解开安全带,眼巴巴地看着她。邱凛也看了过来,没说话。

“……好。”黎烟起身,和邱月交换了位置。

于是,她坐到了中间。左手边是兴奋地望着窗外的邱月,右手边,隔着一个狭窄的扶手,是邱凛。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近到她能看清他夹克袖口磨损的线头,和他放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近到……她甚至感觉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在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背景音里,清晰可辨。

黎烟的身体微微僵住,不动声色地往左边,邱月的方向,挪了一点。手臂紧紧贴着自己身体,生怕越过中间那无形的界限。

“黎老师,魔都是不是特别大?比金州大好多好多倍?”邱月扭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很大。”黎烟轻声回答,思绪却有些飘忽。魔都。是她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后来父亲自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记忆里的魔都,是外滩璀璨的灯火,是弄堂里潮湿的烟火气,是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南京路时,掌心干燥的温度……那些画面早已褪色、模糊,只剩下一种遥远而复杂的怅惘。

邱月又问了些问题,黎烟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渐渐地,或许是起得太早,或许是窗外的云海看久了令人昏昏欲睡,邱月的声音低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睡着了。

机舱里光线昏暗,大多数人都在补眠或看书。黎烟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邱凛,他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似乎也睡着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黎烟也轻轻合上眼,放任自己被飞机的轻微颠簸和引擎的白噪音包裹,意识逐渐模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之后,旁边那个“睡着”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邱凛侧过头,目光落在黎烟沉静的睡颜上。她睡着了依旧微微蹙着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固执和防备。她的头因为姿势不舒服,无意识地向他的方向歪了一点,又一点。

邱凛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极其缓慢、轻巧地动了动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他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托了一下她渐渐滑落的额头,让她的头,稳稳地、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轻柔得没有惊醒她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保持着姿势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却微微绷紧。过了一会儿,他拿出叠在腿上的黑色的薄夹克,小心翼翼地展开,轻轻地盖在了黎烟的身上,又将另一角,搭在了靠窗熟睡的邱月肩头。

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将黎烟轻轻笼罩。

机舱内空调很足。黎烟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沉了。

邱凛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底深处那一片化不开的、复杂的温柔,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舷窗外,阳光刺破云层,洒进机舱,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飞机平稳地朝着那座名为“魔都”的、黎烟阔别已久的城市飞去。

抵达魔都的酒店已是傍晚。带队老师分发房卡,黎烟独自一间,在走廊尽头。邱凛的房间恰好在她对面。学生们两两一间,剩下的一个男生和那位男老师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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