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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黎烟,金钱可以衡量一切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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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邱月十七岁生日。

邀请是邱月红着脸塞到黎烟琴谱里的,一张手绘的卡片,画着歪歪扭扭的蛋糕和音符。“黎老师,你一定要来!我家!晚上六点!”

黎烟犹豫了很久。踏出那一步,意味着更深地涉入邱凛的生活圈,这与她“保持距离、随时离开”的原则相悖。但看着邱月每天下课欲言又止的期待眼神,那句“不了”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她去了一家新开的精品店。

生日礼物她挑了很久。最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看到了那个钢琴形状的八音盒。原木色,漆面有些斑驳,掀开琴盖,里面是小小的、精致的金色齿轮和音梳。拧动发条,叮叮咚咚的《致爱丽丝》流淌出来,音质有些失真,却有种笨拙的童真。

黎烟拿起它,指尖拂过微凉的木纹,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也有过一个类似的八音盒,比这个更精致,是黑漆钢琴的造型,琴键镶嵌着仿象牙。十一岁那年,她钢琴考过四级,爸爸从维也纳出差回来,带给她的礼物。他说:“我们嫣嫣以后一定能弹出比这更好听的曲子。” 后来,爸爸不在了,那个八音盒在一次匆忙的搬家中不知所踪,连同她关于完整家庭和音乐梦想的最初凭证。

她买下了这个略显粗糙的替代品。或许,是想把那份遥远的、关于鼓励的温暖,传递给邱月。

周六傍晚,黎烟循着地址,穿过迷宫般的厂区家属院,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街区。然后,她看到了那栋房子。

一座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洋楼,白墙红瓦,带着一个小小的、用低矮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些耐寒的植物,还有一架掉了漆的秋千。在周围大片灰扑扑的筒子楼和破旧平房的映衬下,这栋小楼显得格外整洁,甚至有些突兀的优越感。

这符合唐一梦口中“他家条件不错”的描述,也解释了为什么邱凛能轻易拿出另一套房子闲置出租。黎烟站在栅栏外,捏紧了手里装着八音盒的纸袋,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厂区,却分明属于不同的世界。

开门的是邱月,她穿着新裙子,眼睛亮得像星星。“黎老师!你来了!快进来!” 她一把将黎烟拉进门。

屋里比外面看着更宽敞明亮。装修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风格,瓷砖地面,木质家具,打扫得一尘不染。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少男少女,都是邱月的同学,正吵吵嚷嚷地布置气球和彩带。空气里弥漫着薯片、糖果和年轻荷尔蒙的味道。

黎烟一眼就看到了厨房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邱凛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正在料理台上切水果,动作熟练。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听到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在黎烟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黎老师,随便坐!当自己家!”邱月欢快地把黎烟按在沙发上,又跑去和同学笑闹。

黎烟将礼物放在堆满包装盒的茶几角落,安静地坐在沙发一隅,看着满屋的青春喧嚣。孩子们在玩桌游,大呼小叫;有人用手机连接蓝牙音箱放音乐,是时下流行的韩团舞曲;空气里飘着奶油蛋糕的甜香。

邱月像个快乐的小陀螺,在朋友和哥哥之间穿梭。她跑到厨房,偷吃邱凛切好的水果,被邱凛用沾着水珠的手轻轻弹了下脑门,她夸张地大叫,引来一阵哄笑。

黎烟静静地看着。这是她来到金州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闯入一个热闹的、正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家庭聚会场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被这种温暖包裹。她大部分时间只是一个旁观者,偶尔有活泼的孩子过来跟她搭话,问她是不是邱月的钢琴老师,夸她好看,她只是微笑着简单回应。

切蛋糕,唱生日歌,许愿,分食。邱月闭着眼许愿时,嘴角的笑容甜蜜而虔诚。

“哥!黎老师!一起来拍照!”邱月嚷嚷着,一手拉着邱凛,一手来拉黎烟。

黎烟下意识想躲,邱月的手却攥得很紧。她被拉到邱月身边,另一边是邱凛。手机镜头对着他们,邱月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黎烟略显僵硬地勾了勾唇角,邱凛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时温和些许。

“咔嚓。”

画面定格。

饭后,不知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年轻人立刻兴奋起来,吵嚷着定规则。邱凛本来想走开,被邱月死死拽住:“哥!你不许走!今天我是寿星我最大!” 邱凛无奈,在沙发边缘坐下,离热闹中心稍远,却仍在圈内。

游戏开始。问题起初很幼稚:“班里有你喜欢的人吗?”“上次考试作弊没?”“最丢人的一件事?”

笑声、起哄声、故作扭捏的坦白充斥房间。气氛越来越热。

轮盘(一个空饮料瓶)转动,瓶口缓缓停下,指向了邱凛。

“哇哦——!” 一阵更大的起哄声。

提问的是个胆子颇大的男生,笑嘻嘻地开口:“凛哥!经典问题!你跟一梦姐是不是在一起了?”

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包括黎烟,都落在邱凛身上。

邱凛背靠着沙发,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打火机。闻言,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的男生,又似有若无地掠过黎烟的方向,然后收回。

“没有。”他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或暧昧。

“噢——”男生们发出意味不明的嘘声,女生们则交换着眼神。

瓶子继续转动。命运般地,这一次,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黎烟。

“黎老师!”孩子们兴奋起来。但兴奋过后,是面面相觑的尴尬。他们和她不熟,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黎烟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她宁愿被问到一个刁钻的“大冒险”。

就在这片微妙的寂静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沙发边缘响起。

“我替他们问吧。”

是邱凛。他放下了打火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几个少年少女的间隙,笔直地落在黎烟脸上。客厅顶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浅浅的影,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黎烟。她心头莫名一紧。

邱凛看着她,缓缓开口,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你认为金钱可以衡量一切是吗?”

问题落下,客厅里年轻的笑闹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孩子们眨着眼,有些茫然,这问题似乎超出了他们“喜欢谁”、“讨厌哪个老师”的范畴,带着一种超龄的沉重。

但黎烟听懂了。

问题落下,客厅里响起孩子们不明所以的嬉笑起哄。

但黎烟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音了。

她看着邱凛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仿佛她几个小时前那番郑重其事、自认为划清界限的“转账清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孩子笨拙又别扭的过家家。

“轰”地一声,一股滚烫的血涌上脸颊和耳根。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成人面前,煞有介事地用树叶当钱币交易,并自以为掌握了世界运行规则的小孩。她那些内心反复权衡、试图维持尊严与安全的精密计算,在对方这个简单的问题面前,顿时显得无比可笑、无比幼稚。

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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