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蒸腾,连“青禾书店”里常年萦绕的书墨香,似乎都被闷热的空气压得淡了。许向晴正埋头在阁楼上整理高二下学期的笔记,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做预习准备。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书本滑落的杂乱声响。
她心里一紧,连忙跑下楼。只见母亲许青禾扶着书架旁的旧楼梯扶手,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腰背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僵直着,正试图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几本厚书。
“妈!”许向晴冲过去,扶住许青禾,“你别动!是不是腰又疼了?”
许青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忍痛的颤意:“没事……老毛病了,就是刚才蹲下找书,起得急了点……”
这已经不是“急了点”的问题。许向晴看着母亲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无法直起的腰,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多年前那个除夕夜的惨烈记忆涌上心头,混合着这些年母亲独自撑起书店、将她拉扯大的艰辛画面。
母亲的腰伤,是旧伤加陈伤,是生活的重担和岁月的磨损共同刻下的印记,近几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严重。
“必须去医院。”许向晴语气坚决,不容反驳。她知道母亲节俭,总说“忍忍就过去了”,但这次不行。
许青禾还想推辞,但在女儿强硬而担忧的目光下,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挂号,排队,拍片。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熟悉。许向晴搀扶着母亲,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也随着等待结果的每一分每一秒而不断下沉。
诊断结果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腰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神经,伴有严重的腰肌劳损和骨质增生。保守估计,治疗费用加起来,需要一万多块。
一万多。对许多家庭来说或许不算巨款,但对于靠着一个小书店收入、还要供养一个高中生的许家母女而言,这是一笔需要掂量许久的数字。
书店的生意只是勉强维持生计,盈余有限。许向晴几乎立刻想到自己抽屉里攒下的那点零用钱和以前跳舞得的奖金,加起来也不过杯水车薪,就四千多一点。
许青禾看着缴费单,眉头深深锁起,第一反应是:“要不……先拿点药吃吃,理疗……以后再说。”
“不行!”许向晴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急,“妈,医生说了必须系统治疗,不能再拖了!”
就在母女俩站在诊室外走廊,为这笔突如其来的开销感到沉重和为难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干练的身影从旁边的专家诊室走了出来。是秦雪岭。
她似乎刚结束一场会诊,正要离开,目光扫过走廊,恰好与许向晴的视线对上。
秦雪岭脚步顿住,目光在许向晴搀扶着的中年妇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许向晴明显带着焦虑和难过的脸上。她看了看许青禾手中攥着的单据和片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许向晴?”秦雪岭走近,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少了些平时的疏离感。
“秦阿姨。”许向晴连忙打招呼,下意识站直了些,有些局促。许青禾也认出了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医生,礼貌地点头致意。
秦雪岭对许青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许向晴:“你母亲的腰伤?”
“是……”许向晴低声应道,下意识地把手里的CT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秦雪岭伸出手:“片子给我看看。”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许向晴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袋子递了过去。秦雪岭抽出片子,就着走廊的灯光仔细看了片刻,又看了看缴费单上的项目。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片子和单据递还给许向晴,目光在许青禾强忍痛楚却依然温婉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在许向晴身上。
“治疗方案是合理的,不能再拖。”秦雪岭言简意赅地下了判断,然后话锋一转,对许向晴说,“你跟我来一下。” 是对许向晴一个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