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筷子,季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师兄做的饭好好吃。”
静流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一份。等两人都吃完,他收拾好碗筷,看向季。
“刀。”他说。
季解下腰间的日轮刀,双手递过去。静流接过来,拔刀出鞘一寸,蓝黑色的刀身在廊下的光晕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他仔细看了看刀锋、刀镡、柄卷,然后又归刀入鞘,递还给季。
“很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季明白其中的意思。刀保养得很好,没有不该有的缺口或磨损,说明持刀者没有懈怠,也懂得爱护自己的“半身”。
“我走了,师兄。”季系好刀,站起身。
静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下次再来”或“路上小心”,只是目送着她走出道场,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就像她每次离开时一样。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季一边走,一边和停在她肩头的夜煌聊天。
“夜煌,你说千代婆婆是不是又偷偷藏酒了?我好像闻到仓库那边有酒味。”
“嘎!有可能!”夜煌用少女音回答。
“师兄还是老样子,话少得可怜。不过饭做得还是那么好吃。”
“嘎!”
“抹茶不知道有没有长胖一点,不死川那家伙肯定不经常回家……”
一人一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林间的小路在脚下延伸。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山风带来湿润的水汽。
就在这时,另一只鎹鸦从侧前方的树林里歪歪斜斜地飞了出来。
那不是季认识的任何一只鎹鸦。它体型比夜煌稍小,羽毛是普通的漆黑,但看起来年纪很大了,飞行的动作有些迟缓,羽毛也不像年轻鎹鸦那样油光水滑,显得有些暗淡。
它似乎有些迷失方向,在空中盘旋了小半圈,然后像是发现了季,径直朝着她飞了过来。
季:“?”
有点疑惑,但她还是抬起空闲的右臂,接住了这只陌生的、年迈的鎹鸦。
鎹鸦有些疲惫地收拢翅膀,停在她的前臂上,爪子抓得并不紧。它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似乎不太清明的眼睛看了看季,然后张开嘴,发出了苍老而含糊的声音:
“义勇……做得很好……”
季傻眼了。
“我叫清水季,”她耐心地纠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这只明显状态不太好的老鸦,“不叫义勇。”
年迈的鎹鸦好像没听到她说话,或者根本没理解。它只是自顾自地,用那种缓慢的、带着老年人般絮叨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快找间藤屋休息吧,义勇……”
哎……?
季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头顶的天空骤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又急又密,瞬间就打湿了树叶、泥土,也砸在季的头发、脸上和衣服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不好!
季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自己深蓝色羽织的一角,挡在手臂上方,为停在那里的年迈鎹鸦遮住劈头盖脸的雨点。
“夜煌,过来!”她喊道,同时另一只手护住头,眯起眼睛辨认方向。
夜煌立刻飞到她抬起的手臂下方,挤在年迈鎹鸦旁边,一起躲进羽织临时撑起的小小空间里。
季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她护着两只鎹鸦,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
雨越下越急,山林间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雾,视线变得模糊。季凭着记忆,终于看到了那个歪斜的木屋轮廓。
她冲进去,松了口气,但立刻发现情况不妙——木屋显然荒废太久,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正从这些窟窿里哗啦啦地灌进来,地面上已经积起了小水洼,根本起不到多少遮风挡雨的作用。
季没办法,只能退到角落里一个相对干燥些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她将身上的羽织彻底脱下来,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停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的两只鎹鸦身上,尽可能为它们挡住从各个方向飘进来的雨丝。
乌鸦的羽毛虽然有良好的疏水性和隔温性,但一旦被大雨持续淋透,用来隔水的油脂减少,羽毛会变得沉重,无法飞翔,体温也会迅速流失。
年迈的鎹鸦在羽织下微微颤抖着。
夜煌猩红的眼珠担忧地看了看老同伴,又抬头看看季被打湿的刘海和顺着下颌滴落的雨水。它挪动了一下,用喙轻轻梳了梳季脸颊旁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柔。
季对夜煌笑了笑,刚想开口说“我没事”,木屋外,穿透哗哗的雨声,隐约传来了一声声呼唤:
“宽三郎——”
“宽三郎——”
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某种一板一眼的执着,在风雨中反复回荡。
季的眼睛眨了眨。
她低下头,目光对上羽织下,那只正微微发抖的年迈鎹鸦浑浊的眼睛。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她轻声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掩盖:
“宽三郎……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