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煌飞回清水宅时，晨光正好穿透前庭那棵老松的枝桠，在缘侧的木质走廊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它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主人。

清水季正坐在缘侧边缘，双腿垂在廊下轻轻晃动。她手里捏着一封展开的信纸，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从小被要求礼仪后留下的习惯，即使在家中独处时也难以完全松懈。但夜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季的肩膀比往常塌了些许，那总是昂扬着的脖颈也微微低垂。

它收拢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边。

季似乎沉浸在信的内容里，没有立刻察觉。夜煌歪了歪脑袋，猩红的眼珠仔细打量着她——深海蓝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皮泛着不自然的粉红色，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簇，显然是哭了很久，又或许刚刚才止住泪水。

“夜煌！”

季终于发现了它，声音带着一丝惊喜，但尾音里还残留着哭过后的轻微鼻音。她立刻伸出左臂，让夜煌稳稳地落在自己小臂上。黑鸦的爪子收拢时很有分寸，既抓得牢，又不会弄疼她。

“你回来了，夜煌。”季用右手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背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夜煌舒服地眯了眯眼，但很快又抬起头，用喙缘轻轻蹭了蹭季的手腕，清脆的少女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季，谁欺负你了吗？”它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眼睛。”

季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触感还有些发胀，皮肤紧绷着。她摇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在红肿的眼睛衬托下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没事，夜煌。”她轻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残留的悲伤情绪全部压下去，“如何？主公大人……怎么说？”

夜煌挺了挺胸脯，翅膀微微张开，一副“我可是立了大功”的骄傲模样，但语气里又故意带上一点后怕的夸张：“主公大人说我情有可原，但还是被我的长辈狠狠教训了一下！”它模仿着某只年长鎹鸦严厉的语气，“‘夜煌！规矩就是规矩！下不为例！’——嘎！超凶的！”

季被它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笑出声来，眼底那层阴霾似乎散去了些。她用手指点了点夜煌的小脑袋：“夜煌的长辈……我见到后是不是也要喊‘前辈’？”

“那当然！”夜煌昂着头，尾羽上那抹幽蓝在晨光下划过流光，“它可是带过三任柱的资深前辈呢！”

一人一鸦正说着话，缘侧下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

“喵~”

季愣住了，循声望去。

一只毛色干净、但看起来还有些瘦小的三花猫正蹲在廊下的阴影里，仰着小脑袋，琥珀色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和夜煌。那猫的毛色分布很特别，额头正中央有一小块巧克力色的斑点，像是被人用毛笔轻轻点了一下。

是昨晚那只猫。那只趴在实弥滚烫胸膛上，焦急地“喵喵”叫着，试图唤醒他的三花猫。

“啊嘞？”季眨了眨眼，“猫？”

她朝小猫招招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小猫咪，过来。”

三花猫犹豫了一下，耳朵尖动了动，然后迈着轻盈的步子小跑过来。它先是在季脚边嗅了嗅，又好奇地抬头看向停在她手臂上的夜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好奇声。

夜煌低下头，血红的眼珠和琥珀色的猫眼对视了一秒。三花猫并不害怕，反而试探性地伸出前爪，想去碰夜煌垂落的尾羽。

“不可以哦。”季笑着拦住了小猫的爪子，轻轻握住它毛茸茸的小脚掌，“这是夜煌，是我的伙伴。”

她抱起三花猫，仔细看了看。猫身上还沾着一点草屑和夜露，但整体很干净，不像是流浪了很久的野猫。季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它是怎么跟到清水宅来的？从镇子边缘到宅邸，距离可不近。昨晚她拉着板车一路疾奔，小猫怎么可能跟得上？

——除非，它当时就躲在板车上，藏在厚厚的稻草堆里。

季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挠了挠小猫的下巴。三花猫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起眼睛，用脑袋蹭她的掌心。

“真是个机灵的小家伙。”她低声说。

——

季抱着猫走出缘侧，沿着走廊往主屋方向走去。刚转过拐角，就遇上了正端着托盘走来的阿园。

“小姐，您醒了？早饭已经准——”阿园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季怀里那只毛茸茸的三花猫上，顿时愣住了，“小姐，这是……？”

“在院子里捡到的。”季简单地说，没有提及昨晚的事，“麻烦阿园帮它洗个澡好吗？它身上有点脏。”

阿园立刻点头，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猫：“好的，小姐。我这就去准备温水。”她顿了顿，又问，“那早饭……”

“我等会儿吃。”季说，“对了，也给这只小猫准备点猫饭吧。厨房里应该还有新鲜的鱼肉？”

“有的，夫人昨天才让鱼铺送了新鲜的竹荚鱼来。”阿园抱着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它的。”

看着阿园抱着猫走向侧院的身影，季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阿园总是这样，不问多余的问题，只是默默地把她交代的事情做好。从她记事起，阿园就在清水宅了，像半个姐姐，又像最可靠的帮手。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烤鲑鱼和几碟清爽的腌菜。季坐在饭厅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连带眼睛的肿胀感似乎也减轻了些。

她一边吃，一边又拿起胡蝶忍的回信，重新读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利落，是忍一贯的风格。内容很简短，核心意思很明确：感谢季的及时通知，她已安排“隐”的队员，会在今晚入夜后前往清水宅接回不死川实弥。信中特意强调了“入夜后”——季明白，这是为了避开白天的视线，毕竟一个浑身缠满绷带、伤势严重的少年突然出现在镇上，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信的末尾，忍用稍小些的字迹补充了一句：“那家伙……给你添麻烦了。等他回来，我会好好‘教育’他的。”句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气鼓鼓的简笔画小人。

季忍不住笑了一下。能想象出忍写这句话时，那张总是严肃的小脸上带着怎样的表情。

她放下信，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粥。身体的疲惫感在食物和休息的双重作用下缓解了许多。

——

吃饱喝足，眼睛也消肿了大半。季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常服，然后去了侧院。

阿园已经给小猫洗好了澡。此刻，那只三花猫正蜷缩在一个铺着软垫的小竹篮里，身上的毛发被擦得半干，蓬松柔软，在上午的阳光照耀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面前放着一个浅口的小碟子，里面是剁碎的鱼肉拌饭，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小猫看见季进来，立刻站起身，迈着还有些摇晃的步子走到竹篮边缘，“喵喵”地叫着。

季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洗过澡后，小猫身上的奶香味混合着清水宅常用的、淡淡的柚子皂角香气，很好闻。

“吃饱了吗？”她轻声问。

小猫用脑袋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季抱起它——小猫的肚子圆滚滚的，摸起来温热柔软——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快到那间客房时，季的脚步放轻了些。纸拉门敞开着，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房间，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

不死川实弥靠坐在一把特意搬来的、带有靠背的木头椅子上，正闭着眼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里衣，受伤的左臂被妥善地固定在胸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白色的刺猬头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连脸上那道疤痕在光线下也变得柔和了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晚那种高热下的潮红好了太多，呼吸平稳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季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

就在这时，实弥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