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江的风,穿堂过巷,掠过四长老唐玄枯坐的府邸听竹轩,卷着棋盘落子的断续余响,又飘向总坛中央的议事厅。各房长老的府邸皆依族支而建,却又环伺总坛,看似各守疆界,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彼此的窥伺之中。
而议事厅的主位上,唐啸天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自五日前那场雷霆之怒后,他整个人像是淬了层冰,眉眼间的温和彻底消散,余下的只有雷厉风行的冷硬。旁人只道他是因少主失踪一月而焦躁,却不知,真正搅乱他心神的,是那些骤然多出的影卫。
他登上门主之位不过四年。侄儿柳随风两岁那年,大哥大嫂身死魂消,老爷子外出盘查始末,寻孙途中意外殒命,他临危受命接过门主之令,那日禁地影卫现身,是他的倚仗也是传承的规矩。一年多前接柳随风归宗,影卫无召而至,他只当是长房血脉归宗禁地的态度和仪式,未曾深思。
此次是他执掌门主之位以来,第二次主动召出禁地影卫。那日盛怒之下,他下令彻查总坛仆从管事、核对弟子花名册、搜寻柳随风的踪迹,随后又下令封锁三房领地,杜绝任何浑水摸鱼的契机。彼时他满心都是少主失踪的焦灼,根本没细想,这些指令背后,需要调动多少人手。
直到方才,暗线递来消息——三房领地以及总坛各房,黑压压的影卫里,竟多了无数张生面孔。那些人气息沉凝,步履无声,绝非平日里轮值的旧部。
唐啸天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檀木案,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查总坛人事,要人手;搜遍方圆百里寻少主,要人手;封锁三房、严防死守,更要人手。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加起来,所需的力量,早已超出了他对禁地影卫的认知。
他这四年一路如履薄冰,能倚仗、能全然信任的,唯有禁地影卫。唐门能在江湖中立稳脚跟,各房门内弟子能在外面肆意跋扈,靠的本就是禁地这支隐藏的力量——这是刻在唐门历任门主血脉里的认知,禁地是唐门的倚仗,亦是束缚,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可如今,看着那些凭空冒出来的影卫,他忽然生出一丝迷茫。
这份迷茫,比少主失踪的焦灼更甚——毕竟失踪尚有搜寻方向,而禁地的变数,却让他摸不透根基。
以他活了三十多年的阅历,以他这四年门主生涯对禁地的了解,影卫的规模绝不该如此庞大。那今日多出的这些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禁地到底豢养着多少人马?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禁地的使命本就是护长房周全。柳随风失踪整整一个月,他焦头烂额,禁地却平静得反常,半点主动探查的动静都无。若禁地当真有如此雄厚的力量,少主怎会失踪多日,至今杳无音信?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院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带着几分萧瑟。
禁地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唐门,这处他执掌了四年的宗门,这处依靠禁地立足的宗门,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所见的影卫,不过是禁地三支力量里,隐卫的一半明面势力。真正暗藏锋芒的,是名为“暗卫”的另一支队伍。柳随风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尾随者,便是暗卫团的人。暗卫出任务时自成体系,无任务时便归入影卫团编制,隐于众人视线里。
而此刻总坛出现的新面孔,正是从锦江城方向撤回来的暗卫团。他们本是跟着柳随风的踪迹去的,如今折返,只意味着一件事——柳随风无恙!
但这些事情,他又怎会知晓!
议事厅的烛火燃到第三更,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灯花簌簌落了满案。唐啸天依旧枯坐着,指尖的叩击声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满眼的焦灼与惶惑,在眼底翻涌成一片乱麻。
檀木案上的影卫密报与寻人卷宗早已被他摩挲得边角发卷,“禁地”二字红得刺眼,“查无踪迹”四字又沉得硌心。
随风失踪一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各房的动作暗潮汹涌,禁地却死水一般沉寂,他攥着卷宗的指尖泛白,心头沉甸甸压着无解的疑团,总不能靠着猜测去定夺各房的罪,更不能凭着臆想赌侄儿的生死。
喉间堵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闷火。老爷子走得急,他这个门主临危受命四年,外头看着风光,内里的苦处却没个能诉的人。
三更的梆子声敲得人心慌,他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总坛议事厅是决断宗门大事的地方,兵刃从不会在此处陈设,他脚步匆匆,绕过廊下悬挂的唐门祖训牌匾,回了自己的门主院落。
院落正屋的影壁上立着一架乌木剑架,架上悬着三柄剑,错落有致,在昏暗中静穆如蛰伏的狂兽。
左边最外侧的那柄,是他未登门主之位前的随身佩剑·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