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他们斗到两败俱伤，让唐啸天自顾不暇，再也腾不出手追究柳随风的踪迹。”

紫渊应声，将竹管收入袖中，转身欲走，却被黑影叫住。

“慢着。”黑影指尖轻弹，一枚与之前那枚一模一样的铁针落在他掌心，

“你记住，往后少往人前凑。”他语气添了几分沉凝，

“少主若他日需你辅佐，你却成了个山大王，招摇过市惹人注目，他岂会留一个容易被揪出把柄的棋子？”

紫渊表情一顿，眼底的笑意尽数敛去，垂首沉声应道：“属下省得。”

黑影这才续道：“唐玄的卜算虽属旁门左道，却能蛊惑人心。去，给唐玄点颜色瞧瞧，至于唐厉……”他冷笑一声，

“那废物早已是唐玄指尖的蝼蚁，何须多费唇舌？”

“明白。”紫渊握紧铁针，脚尖微微发力，旋即身形一闪，便如墨色融入瘴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崖顶的雾更浓了，紫渊的气息彻底消散后，周遭只剩寒雾裹着枯枝簌簌作响。主位上的黑影静立良久，直到风声里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才缓缓抬手入怀，指尖捻起那枚青铜铸的碎纹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一道扭曲的纹路，似花非花，似雾非雾，这是曼陀罗门未被吞并前的信物，也是唯一能辨认血脉图腾的钥匙。

这秘密，百年间只在历任禁地尊上之间口耳相传，连影卫都不知晓全貌。他们清楚自己隶属唐门，更奉禁地规矩为至高铁律。

这规矩本就是百年前唐门门主亲手定下，凌驾于唐门所有门规之上。他们只效忠禁地，而禁地从创立之初，便只效忠唐门长房一脉，效忠长房代代嫡出的唯一少主，也就是如今下落不明的柳随风。他们只知道要等一个“带图腾的人”，却没人见过图腾真正的模样，没人知道这禁地的根源，竟藏着曼陀罗血脉的秘辛。

江湖上无人知晓唐门的这段前尘往事，唐门内部倒是从不缺不服气的声音。曾有旁支子弟不服禁地的压制，或明里挑衅，或暗中使绊，甚至纠集势力妄图颠覆禁地的权柄，可到头来，不过是蚍蜉撼树，尽数被悄无声息地抹平，连半点波澜都没在唐门掀起。

当年那任唐门门主，曾在一场九死一生的围剿绝境里，忽然在自己身上，看到了那道不该出现的印记。由此知道了唐门曾吞并曼陀罗门，何其风光，又何其血腥。

那位门主看着身边道貌岸然的同门，看着他们踩着曼陀罗门的尸骨壮大着唐门，不免心里波涛汹涌，想着既然已是门主之职，总是要往前看，责任总是要担着的，那么发扬唐门还是寻回太祖牌位自己总要做点什么的。

于是半份血脉，让他窥见了唐门光鲜外壳下的血腥，也让他明白——自己既是唐门的门主，也是曼陀罗门最后的余烬。

于是他借着权势，在唐门深处辟出这片禁地，布下重重机关，留下这条传承的密令：等一个血脉完全觉醒的后人，等一个能撕破唐门伪善面具的火种。

唐门上下都以为禁地是唐门的镇派之地，却没人知道，这里藏着的，是颠覆唐门的惊雷！

寒雾裹着令牌的凉意浸进指尖，主位上的黑影望着崖下翻涌的瘴气，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八次……这小子，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低沉的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是叹是嘲。暗卫汇报“耳后印记时隐时现”时，他的指尖狠狠攥紧了令牌。

他没见过真正的血脉图腾，却能从那“时隐时现”的异动里，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刻在令牌纹路里，流淌在曼陀罗门骨血中的味道。

巫山殿的追杀，唐门的内乱，那些盯着柳随风的眼睛，都以为那印记是唐门的秘宝，没人知道，那是唐门的劫难，是能掀翻整个江湖的火种。

他方才说“外面的精彩与咱们无甚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十具巫山殿尸体一招毙命”时，他心底那点压了百年的沉寂，竟微微松动了。

不是不担心。只是柳随风的命，从来不该由他来护。

这血脉是意外，是宿命，是百年前那位门主赌赢的一局。禁地若是强行插手，只会让这火种变成被捧在掌心的烛火，风一吹就灭。唯有让他在绝境里厮杀，在逃亡里成长，才能炼出燎原的本事。

“人间蒸发……也好啊！”

他将令牌贴在眉心，冰凉的青铜触感压下眼底的波澜。山下唐门的方向，已经隐隐有了躁动的火光。紫渊懂他的意思，这场火，要烧得够旺，烧得唐门自顾不暇，烧得那些觊觎血脉的势力，暂时摸不清方向。

风更急了，雾霭翻涌，遮住了他孑然的身影。

他转身走向崖边的阴影，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被山风卷着，散入无边夜色里：

“百年蛰伏，等的从来不是一个少主……是一个能让曼陀罗门，从唐门的灰烬里，重新站起来的疯子。”

雾气里，只剩黑影一人立在崖边，目光再次投向柳随风逃亡的天际线。风卷着雾岚掠过他的衣袂，蛇纹令牌的绳结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知道，柳随风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荒野里，拖着病弱的身躯躲避追兵，啃着干硬的麦饼，忍着伤口的剧痛，却从未停下脚步。

那孩子的韧性，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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