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上次我们聊到哪里?你要去大学任职,但是没去成那一段……”
这七天,包括此刻,确切不移的监禁,似乎从不存在。
胡智微笑着,将手握得更紧,继续锁着他的手腕,接着说:“说到这里,你就准备从这个房间里逃走了,说你要回去了。也不知道你要回哪儿去。哈哈……但是,你还是留下来了。我又想起来那一次了,记得吧。你一定记得,那一年我刚拿了驾照,我们一块开车去过暑假,突然有头牛从环岛高速上跑过去了,你也是那样快就跑下车,一直说看见我撞到牛角了,最后确认那头牛是跑到前面的牛车上去了,哈哈……”
“记得吗?”
他知道他自己的手正在胡智的掌心里,渗出冷汗。
“怎么了?我问你记得吗。”
在可怖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的时间,到底是多久了。外面一定是还在下雪的,即使开了暖气,脚底还是像踩在冰面上,于是,双腿被冻僵了。他动不了,怎么也动不了,只是一直等待着胡智打开房门。他和他再次回到饭桌前。
汤冷了。他却突然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冷了——我说已经冷了!”
瓷器碎掉的声音尖锐得非常熟悉,伴随着胡智的喊声,好像要割掉他的耳朵。或者,那是由于巨大冲击带来的痛苦,血液倒灌着,像海水一样流过裂开的皮肤,流进碎掉的瓷器里。
因为他忽然将头撞上餐桌一角。
胡智还在呐喊,是在叫他的名字吗。听不清楚。
无论如何,别的所有事情,胡智在想什么,这几年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残忍?还有,在温泉酒店的那天晚上,胡智为什么要吻他?通通不清楚。
只有一件事确信无疑——胡智不舍得让他死。
所以,他当然也没有死。
再次醒来的时间里,谦之追溯着昏死前的记忆,但是所有片段戛然而止在即将闭上双眼,胡智低垂的,死死注视着他的目光。那种目光,是愤怒,又像无限眷恋的,在他与他过去那十几年来,常常窥见。
他以为就此告别。在四年前。
“立智,祝你学业有成。”
挣扎着爬下床,无法逃离的寂静空间之中,他看见,墙壁上,书架上,窗沿一角——为什么到处是他和他的合照!这一张,是他第一次去他家过夜,这一张,是他第一次和他过生日,这一张,是他第一次和他一起画画……
还有,这一张,是胡智决定留学那一天。他们的最后一张合照。
“醉了吗?立智,你别再说了。”
谦之记得的,那一天,吃了最喜欢的生鱼片。胡智喝了酒,酒精和腥味刺激着胡智做出了可笑至极的举动。
胡智吻了他。
“为什么不想听?因为是我亲了你之后,说出这些话,让你觉得很真实吗。”
好像,他没有回答。但是他没有停止疯狂的发言。
“我不想去,只要你说不要让我去,我就永远——”
所以他开始感到非常害怕。
“永远,永远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别说了。我不会记得今天的事,回去吧,照片洗出来后我会邮寄给你的。”
“立智,我祝你学业有成。再见。”
天罗地网铺下的影像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上飞机前,在窗外那片庞大的灰色机翼下,他和他面无表情的脸,隔在他们之间,明明只有他母亲和继父两个人的距离,却像航道与天空之间横起那一条长长的桥梁。但他们的桥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了,他没有拥抱他,也没有和他说再见。
“收到照片了。”
“为什么今天你又不打电话来。”
“在忙什么?过得好吗?”
他曾经打过电话给他吗。好像,有。在某一个夜晚,但那是几千公里外的早晨,第一次,是他先拨出去的。
“受伤了吗?立智,别这样,只是一幅画而已。”
最后,又是谁先挂断电话?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将那张,像是今天或者昨天刚拍的,他和他睡在同一个枕头上的那张照片,惊恐地撕成碎片之后,终于——他的记忆也分崩离析了。
因为没有日历,手表也被他取走了。
辨别时间的方式,是窗缝射进的光线的弧度,长一些是早晨,短一些是傍晚,消逝之后是深夜。闭上双眼前是空白的,睁开双眼后,有摆好的热饭,整洁的衣物,顺着季节而变化的蔬果。是樱桃。也就是说,春天已经来了。
那么,他和珍芹的婚礼,已经过去最少一个月了。
他终于找到一支笔,和一张纸。所以,他不停地画下珍芹的脸,记起来,藏起来。他将画纸塞进缝隙的同时,似乎在缝隙深处听见珍芹的哭声。
“谦之,为什么消失——”
“你去死吧。”
不。不会的。
珍芹是善良到和他的学生说话,都会轻轻弯腰的人。因此,他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自己一定要有和珍芹再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