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芹临到结婚前一个月才告知了好友朱华婚礼的日期。
朱华怨她突降红色炸弹。她只是尴尬地笑笑:“对不起。谦之他一直没什么方向,我不想给他太多负担。”
“你记错了吧?是他求的婚。”
朱华恨铁不成钢,义正词严:“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暗恋对象是弟弟的美术老师,追了一年才确认关系就算了,几个月前求的婚,拖到现在才给我发请柬。我还以为我被你们放鸽子了……”
珍芹只是再跟她强调了一遍,需要注意的流程已经发邮箱了,机票的信息随后也会有短信提示的。然后,正要中断通话——
“祝福你。”
“什么?”
“我说,我会提前到的。”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更加柔软:“祝福你。珍芹。”
珍芹笑了笑,没有多说,挂断了电话。
因为谦之来了。
他像过去这些日子一样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从他整洁美丽的脸上,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珍芹似乎无时无刻在找寻任何不快乐的,或者是说悔恨的蛛丝马迹。但屡屡无果。
她今天也戴着的这条红围巾是他送的。在订下婚期的当天,她因为过度兴奋而忘了合适的穿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时候,他说挪车顺便去买咖啡,连同热咖啡一起带回来的,是忽然围上她脖颈的让人感到安全的温度。
“我们订的沙发椅需要去确认下尺寸。”
“尺寸估计要改小。”
“珍芹。珍芹?”
为了阻止自己继续走神,她忽然牵住了谦之的手。然后,在他说:“好冷,你没有戴手套?我想想,车里有一双——”
在这个时候,她把戒指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来了。是昨天早晨收到的,就像是从当时寄出去的图纸下掉了下来,不,甚至比那还要美丽。
因为它此刻圈住了谦之的手指。突然侵入的,这圈冰凉的钢铁,他好像需要确认这是什么,然后再记起来什么——这是三个月前她和他一块量了围度去做的结婚戒指。
沉默了一会儿,他竟然说:“谢谢。”
生活果然不是她昨天看的的那场歌剧。
他非常平静:“珍芹,结婚当天不是还要换戒指吗?”
她有些生气:“不——我现在就要戴。”
可是,谦之的手太温暖了。珍芹决心从今天起摒弃掉任何愚蠢的幻想,就像朱华说的,她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而他是一个孤儿——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可耻的。但她只能以此来安慰自己,因为他是一个孤儿,所以他太懂得被抛弃的滋味,他不可能丢下她。
“座位单和邀请函是同步发出的。”
因此,每一个讨论婚礼细节的瞬间,都是她无比安心的瞬间。
“辛苦了。谢谢你,珍芹。”
但他的回答比改来改去的座位单更让人困扰。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
“为什么?”
红灯了。停在这样尴尬的时刻。
终于,她忍不住说:“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为什么总要说得好像是亏欠我一样,因为亏欠才和我结婚,我宁愿——”
要说“宁愿不要结婚”吗。她怎么也舍不得。
“我宁愿不要你的感谢。”
车子又发动了。给了他仓促的时间思考,很快,他回答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是觉得这些天我一直在处理我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忙可以帮到你,但你很耐心解决这些事,所以,我才想说谢谢你。”
“真的谢谢我就请我吃栗子蛋糕。”
她故意地:“吃一块,打包一块。”
“当然可以。哈哈。”
看见他忽然被逗笑了,发出声音的笑。她才终于有心情欣赏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的,轻盈的,好像礼品店里卖的圣诞玻璃球那样梦幻。
很快,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谦之示意着,让她拿到了后座上放着的礼物盒。包装是他自己封了白纸画的,像他为他的车钥匙定做的卡扣一样,他画下她的脸,小小的,在盒子的角落。她拆开来,把包装纸收进包里——即便只有这一张纸也是最好的礼物。她想。继续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放着的那瓶香水,是上个月她某天和他逛商场时,她试过味道并且觉得很清新的那瓶,虽然是今年新推出的系列,可是她当时觉得瓶身又蓝又绿又黄,很像一条变异的长茄子,犹豫了,也是要买的,只是电话响了,是妈妈打来的。接了好一会儿,要返回去买时,肚子又饿了,或者也不算非常喜欢,竟然就这样把它忘了——而谦之却记得。
“谢谢。我爱你。”
“我也是。”
“也是什么?”
她明明知道的。比起香水,更芬芳的是他的回答:“我也爱你。”
虽然,圣诞已经过去了。那段时间,他不停穿梭在新房和画室两个地方,新画室的新学生招到了历史新高。他非常高兴,早晨七点钟去画室,十点钟开第一节课,晚上八点钟和两个老师开完会,又开一个小时车去新房看看进度——每一天都是重复的。她只和他见过一面,在画室楼下,他和她说了两句话,就送了她回家。他和她说,房子已经进入了装修部分的尾声,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小,但对彼此的工作地点都比较方便。
他又说,沙发和床暂时没办法选择和她家一样的牌子,但总有一天会换。因为他会更努力地安排课程。
只有听到他在规划未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这场婚礼是四脚着地的,不是某一天晚上,她睡得太沉才做出来的荒诞的美梦。
“嗯。但是,你没有伴郎的人选吗?”
因为太美妙了。有时候会让人忽略一部分实际的问题。
谦之那边的宾客名单非常短,甚至伴郎一行都是空的。他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你那个要好的男同事也可以考虑。”
“哈哈,就算是聊得来,也只是同事。我有一个发小,虽然距离有些远,但能叫回来,朱华也认识,一见面还总斗嘴呢,到时候会更好玩。”
谦之笑了笑,说:“可是朱华还要我们给她介绍伴郎男朋友呢。”
她飞快地回答:“不一定要伴郎啊,你不是也有不错的——朋友吗?”
像是早就想好的,只等待一个恰当的机会,就一定要说出来的话。
但是,谦之只是重复说:“名单里的你已经都见过了,那几个同事。”
也许是她的话太多了,他为了全部听清楚,车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抵达郊外的家具店时,已经六点钟了,店关了门。没有开发过的山郊小镇,除了几家家具店,恰好就开了那么一家咖啡店,里面又刚好有买栗子蛋糕。店员说是今日才上市的新品。
“一切真是注定的顺利。对吧?”
珍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悦,“我想吃什么就真的有什么。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站在门口,等着我为你开门,手里提着一块栗子蛋糕,说要给珍明吃,记不记得?”
“记得。”
窗外的细雪正一点,一点框住谦之的脸,洁净得像他的画作一样。不,她认为甚至比那还要美丽。
“您好,请问您——”
“我不是他妈,我是他姐。”
看着看着,她又笑起来,因为回想到初见时他尴尬的,通红的,但还是令人无法移开眼睛的脸。这张脸在不久之后,只要她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立即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