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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匣影疑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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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沙,从指缝急速流走。从进入甲字库开始,她就在心中默数。大约已过百息。

她必须行动,在李尚宫找到书转身前的瞬息。

头痛让判断变得模糊,冒险的冲动混合着绝境下的孤注一掷,在血管里灼烧。

她假意被身旁一架书吸引,微微侧身,左手状似无意地扶住左侧书架的侧棱——指尖传来的冰冷粗糙触感,确认这就是东墙书架,而且,从墙角数过来,这正好是第七列的边缘。

她屏住呼吸,指尖顺着冰凉的木棱,极其缓慢地向上探去。心跳在耳中轰鸣,几乎要盖过一切。

顶格很高,她必须尽力踮起脚尖,手臂完全伸直。

这个姿势在空旷的过道中其实极其显眼,但她赌李尚宫的注意力在寻找那本《指法精要》,赌老太监在门外打盹,赌这瞬息的机会。

指尖终于触到顶格函套的下缘。积灰很厚,触感绵密。她飞快地以指腹丈量、确认——从墙角起,一、二、三…七。就是这里。

函套侧面的签条凸起,《乐经》二字熟悉的馆阁体笔画划过指腹。

没有时间犹豫。食指就着刚才触碰的位置,用力探入函套与后面墙壁之间的缝隙,向内一抵——

函套纹丝不动,紧贴墙壁。后面是实的,没有夹层,没有凸起,没有想象中的隐藏空间。

她的心骤然沉入冰冷的谷底。错了?信息是假的?是陷阱?昨夜窗外人以命传递的,只是一个诱她暴露的饵?

冷汗瞬间湿透中衣,冰凉地贴在背上。

“姑娘,找到了。”李尚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稳依旧。

沈清辞猛地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窒息。她迅速垂下手,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竭力让声音平稳:“有…有劳尚宫。”

李尚宫手中捧着一个墨绿色的锦缎函套,走到她面前:“可是此函?”

沈清辞伸手接过。函套颇沉,触手是上等锦缎的细腻与古籍函套特有的挺括。

她解开系带,指尖探入,触到里面脆而韧的纸张,是年代久远的手稿质感。

她随意抽出一卷,指尖拂过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确实是论轮指技法的内容。

“是这本。”她低声道,将手稿小心收好,重新系紧函套,抱在怀中。那函套的触感,忽然让她指尖微微一顿——厚重,挺括,锦缎的纹理…某种遥远的记忆被触动。

“那便回去吧,莫要耽搁太久。”李尚宫说着,引她向外走。

沈清辞抱着函套,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方才那一触,确定函套后无物。可是…

走出甲字库,老太监重新锁上门。沉重的“咔哒”落锁声,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姑娘可需在此阅览,还是带回住处细看?”李尚宫问。

沈清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需要理由留下,再寻机会。

“此处安静,奴婢想在此略看片刻,若有不明之处,或许还可就近查阅其他典籍对照参详。”她将声音放得恭顺。

李尚宫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也罢。老奴在外间等候,姑娘务必以身子为重,莫要超过半个时辰。”

“是,谢尚宫。”沈清辞垂首。

李尚宫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渐远。

沈清辞独自抱着那冰冷的函套,站在空旷死寂的藏书楼中央,只觉得那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失败了。在李尚宫的监视下,她根本不可能仔细探查那《乐经》函套。而即便探查了,也可能一无所获。

难道那信息是假的?

不。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怀中函套的锦缎纹路上反复描摹。

厚重,挺括,锦缎的纹理…父亲书房里,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锦缎函套,收着《礼记》。

父亲曾笑着说:“清辞,你看,最要紧的东西,有时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函内’,灯下黑,才是真学问。”

函内。

不是“函后”,是“函内”!

她像被冰水当头浇下,骤然清醒。

秘匣不在函套后面,而是在函套里面!

与那些《乐经》的典籍放在一起!

难怪触感平整——因为秘匣就在函套之内,被经卷包裹或掩盖!

可她现在,如何再去开那函套?李尚宫在外,老太监在门,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再去动那《乐经》。

一个盲眼琴师,为何突然要查阅儒家经典《乐经》?这理由比查阅琴谱牵强百倍,瞬间就会引起怀疑。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缓缓收紧。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像钝刀割在血肉之上。

半个时辰,正在飞速流逝。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吞没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衣物窸窣与压低的交谈声。

不是李尚宫惯常的平稳步调,是另一个更轻快、带着些许讨好与急切的男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殿下特意吩咐,这套《碣石调·幽兰》谱乃前朝孤本,辗转方才寻得,其中‘轮指’技法之清越孤高,与《离凰》第三节所求意境,或有异曲同工之妙…殿下说,沈姑娘或能用上,特命奴才即刻送来……”

是四皇子的人!沈清辞心头剧震,抱着函套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怎知她在此处?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看着?看着她陷入绝境,再递来这不知是援手,还是另一重试探的“梯子”?

李尚宫的脚步声响起,由外而入,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像是平静水面下被投入石子后泛开的、细微的涟漪:“姑娘,四皇子殿下遣人送来一套琴谱,说是前朝孤本《碣石调·幽兰》,或对姑娘研习《离凰》有益。送谱的内监还在外面,道是殿下有话需亲口转达。姑娘可要一见?”

沈清辞静立原地,怀中那本《指法精要》的函套冰冷沉重。

头痛依旧绵延,心却沉入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明澈里。

四皇子在此刻送来琴谱,绝非偶然。

是算准了她需要新的理由留下?是这“幽兰谱”中另藏玄机?还是他整个计划中,早已安排好的一环?

这递来的,究竟是开锁的钥匙,还是割喉的利刃?

但她已别无选择。

指尖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状的指甲印痕。

她转向李尚宫声音的方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深最沉的潭水:

“有劳尚宫,请带他进来吧。”

门轴转动声再次响起,吱呀——,在空旷的楼内拖出长长的回音。

这一次,踏进这扇门的,会是谁?是传递琴谱的普通内监,还是…携着新的谜题与危机而来的,另一只推动命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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