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钝痛中挣扎着浮起的。头颅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碎石,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重的撞击。
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狂跳,牵扯着眼眶后的神经,带来针扎似的锐痛。
喉咙干涩发苦,是“清心丸”过度透支后残留的灼烧感,混着昨夜压抑下去的恶心,淤塞在喉头。
沈清辞在黑暗中睁开眼,白绸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疼痛本身,以尖锐而固执的形式存在着。
她甚至能“听”到那疼痛——是耳内持续的高频嗡鸣,是血液冲刷肿胀血管的汩汣声,是神经末梢过度敏感后捕捉到的、自身肌骨僵硬的细微咯吱声。
天还未亮。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雨已停,只有檐角积蓄的残水,许久才落下沉重的一滴,“嗒”,敲在石阶上,也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末梢。
她强迫自己坐起身,指尖深深按压着突突作响的太阳穴。
药力的反噬比预想更甚,整个脑袋昏沉发木,思绪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沉重、滞涩、难以扯动。
但今日,她必须清醒。不,是接下来直到重阳御宴的每一日,她都必须在这钝痛的间隙里,榨出最清醒的理智。
“听雨轩,东墙,第七列,顶格,《乐经》函内。”
那些字句烙在脑中,与头痛共生。秘匣就在那里,与她昨日取出黑色细棒的西墙第七列,遥遥相对。
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她的每一步?这个念头让她脊背窜起寒意。
如果从琴台暗示到昨夜西窗暗语,再到这“函内”指引,都是一张早已张开的网,那她此刻的清醒与挣扎,是否也在网中?
晨起梳洗,铜盆里的水冰凉刺骨,勉强压下些许头痛。镜中映出的人影苍白憔悴,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她仔细调整呼吸,让表情恢复平日的温顺与安静,只是每一个动作都比往日慢了半拍,带着力不从心的滞涩。
“姑娘脸色瞧着不大好,眼下泛青,可是昨夜未歇息安稳?”李尚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无波,但那目光落在身上的感觉,带着审视的重量。
沈清辞心中微凛,缓缓转身,微微垂首,让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歉然:“劳尚宫挂心。许是昨夜开了窗缝,着了些寒气,头有些沉,身上也乏。不得事的,歇歇便好。”
“姑娘身子要紧,御前献艺在即,容不得闪失。”李尚宫走近两步,那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脸上停留,“可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劳动太医了,只是小恙。”沈清辞忙道,语气放得轻软,带着不愿添麻烦的懂事。
“倒是…尚宫,奴婢有一不情之请,心中忐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娘但说无妨。”
她必须开口,在头痛的间隙抓住清醒。指尖在袖中掐了掐虎口,用细微的刺痛集中精神。
“奴婢昨夜反复思量那曲《离凰》,第三节轮指,总觉欠缺一分圆融贯通、哀而不伤的意韵。辗转反侧间,忽而想起昔年师父曾提及,前朝琴谱大家顾松年所著《指法精要》手稿中,对‘轮指’一法有别开生面的阐述,尤重‘气韵流转,意在弦外’,或许正可解此困顿。”
她顿了顿,让声音里染上适当的期盼与不确定,“听闻…听闻那手稿就收在听雨轩内。奴婢斗胆,不知今日可否…再去借阅参详片刻?”
理由精心打磨过。顾松年确有其人其书,轮指论述也以“重意不重形”著称,与《离凰》追求的境界暗合。
更关键的是,此书与《离凰》一样,都属冷僻高深之列,非寻常琴师能懂,正好解释她为何“需要”且“能够”研读。
李尚宫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但每一息都让沈清辞的心悬高一分。
“姑娘勤勉精进,原是好事。”李尚宫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只是昨日方去过,今日又往,恐惹闲人注目。况且,那《指法精要》乃珍本,存放于甲字库深处,调阅需登记在册,程序颇为繁琐。”
“奴婢明白。”沈清辞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白的衣袖,将那份失落与懂事演得真切。
“是奴婢思虑不周,太过心切了…那便罢了。”
以退为进,再次。
李尚宫看着她,似乎在权衡。
片刻,她缓缓道:“不过,姑娘既是为御宴准备,尽心竭力也是应当。太后与娘娘皆看重此次献艺。这样吧,老奴可陪姑娘去一趟,以淑妃娘娘宫中需查阅琴谱典籍、以备重阳乐仪为由,调阅那手稿。只是时辰不能长,至多半個时辰,且需老奴在侧陪同,以免瓜田李下之嫌。”
“当真?”沈清辞抬起头,脸上适时绽放出感激的、带着些许苍白的欣喜,“多谢尚宫成全!”
心中却沉了下去。李尚宫陪同,寸步不离,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早膳是清粥小菜,她食不知味。
头痛稍缓,但思绪在药力残渣与紧张中变得异常清晰——如何在李尚宫眼皮底下,探查东墙第七列顶格?那函套之内,究竟有何玄机?
辰时三刻,天色已明。
雨后初晴,阳光淡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气,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沈清辞在李尚宫的虚扶下,再次走向听雨轩。每一步,都像是走向一个既可能是真相入口、也可能是万丈深渊的未知之地。
听雨阁内,时间像是凝固的。陈年纸张与木头腐朽的气味,混着昨日雨水带来的潮霉,沉甸甸地压在空中。
柜台后,老太监拖长的、时断时续的鼾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活物声响。
光线昏暗,从高窗斜射入的几缕微光里,尘埃缓缓浮沉,像无数沉默窥视的眼。
沈清辞被李尚宫搀扶着,每一步都踏在柔软微潮的地毯上,无声,却像踩在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上。
她能“听”出这空旷楼内的回声结构,能“闻”到东墙那边更浓郁的旧书与防蛀草药的气味——昨日,她从西墙取走了黑色细棒。
今日,她要探查的目标,就在正对的东墙。
“奉淑妃娘娘命,为筹备重阳御宴乐仪,需调阅前朝顾松年所著《指法精要》手稿参详,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李尚宫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递过腰牌。
老太监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看腰牌,又瞥了一眼垂首静立的沈清辞,慢吞吞吐出一个编号:“甲字库,地字架,第七列,中层,墨绿色锦缎函套。”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
第七列。
又是第七列。西墙第七列,藏着黑色细棒;东墙第七列,藏着“秘匣”。
这不是巧合。是设计,是标记,是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刻在空间里的密码。
“有劳公公。”李尚宫颔首,引着她往内走去。
穿过一排排高耸入云、散发着陈旧气息的书架,空气越来越滞重。
沈清辞凭借入宫前月无名严苛训练出的空间感知,以及这两次进出听雨轩的记忆,在心中默默构建着这里的布局。
步数、回声的细微差异、气流的方向、不同区域特有的气味……她像一只在黑暗中织网的蜘蛛,用非视觉的丝线,勾勒出这迷宫的轮廓。
“到了,甲字库。”李尚宫停下。面前是一道厚重的檀木门,铜锁森然。
老太监慢悠悠跟来,掏出钥匙,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书架更加高大密集,编号以天干地支排列,整齐肃穆,透着皇家藏书的重压。
光线仅来自高处几扇狭小的气窗,昏黄微弱,映出空气中缓慢翻滚的、仿佛已有百年历史的微尘。
“地字架在那边尽头。”老太监指了指深处,自己却退到了门边,似乎不打算进去。
李尚宫对沈清辞道:“姑娘在此稍候,老奴去取。”说罢,她转身走向那标着“地”字的巨大书架,步态平稳,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具有压迫感。
沈清辞站在两排书架间的狭窄过道里,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
她的左侧,就是东墙。第七列…顶格…《乐经》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