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弗林杰森生硬拒绝。看他下巴紧到快抽筋,银信识相地背手,吹着口哨到集采区遛弯。多里安·格拉匆匆路过,银信赶紧拦她,眼神向上瞥示意那尊直冒黑气的大佛:“小格,别自找不痛快。”
“就在刚刚,模构深井刷新了一批不明来源的冗赘记录,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情况迫在眉睫,不能耽误,我需要马上申请任务终止。”
“证据呢?你看到的可不算,幻觉啊感染啊,状况多了去了。系统里有留存吗?”
“……没有。”
“没有,”银信挑眉,摇头晃脑,“那就没戏。”
“我的大脑还留有残像,随你们剖开查。快点,趁我还记得,”格拉拽着他往控制台走,“二队是你的学生,怎么还这么悠哉悠哉的——”
女人突然停下,银信下巴撞脑壳,痛得直发颤。格拉几乎快把他手腕捏断:“你为什么不着急?一队的那个极危对象,到底是谁?”
“那个小家伙啊,”银信呵呵笑,“要是上面没猜错,咱们这趟结束后进不进监狱,全仰仗他表现咯。”
而被仰仗表现的卡安·多茵本人——真正的那个本人,此刻正缓缓睁开眼。柔婉的“月光”洒下,他迷迷瞪瞪、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将左手从某个没牙的纯白小肉条口中夺回。
在磁场乱流中,他的身体化为屏障保护着“人球”,却在路过某个孔隙时听到了婴孩的呼唤。几乎是下意识,他把仅剩的完好身体部件,他的头和肩颈,丢进传来声音的溶洞。可他一路磕磕绊绊,磕得快破相,又得到了什么呢?
卡安对着小白肉条无语凝噎。
这小东西长得像已经灭绝的某种海洋哺乳动物,微缩版,双鳍退化,四只短脚撑在地面上,叫不出声。卡安猜测小肉条是通过另一套音声系统交流的,可惜如今隔离桩埋在身体里,阻断了他超出常人范围的听力。鉴于隔离桩与控制母体间的联系能帮他与勘探队汇合,卡安选择保持现状,采用更原始的交流方式。
“哎呀,别咬啊,含着就行。是不是饿了?乖啊,我分析一下……”
卡安趁小肉条含住他手指,轻轻用指尖戳破它滑溜溜的表皮,未经注解的原始信号涌入大脑,让卡安放弃了思考——他从来,不搞技术。
现在纳尔大部分被他留在涅汶身边,小部分带在身上以锚定当前位置。自从他乱来地跳入磁场乱流后,本就信号不好的纳尔彻底断联,小块银白金属暂且由卡安就地吸收。重新长出的身体太脆弱,他用了十几分钟才解读出辅助AI最后留下的信息:
别乱跑了!!你这
卡安对着戛然而止的数据流,哭笑不得。
他原地躺平,坚硬的触感告诉他,这里并非被解离后的尸体灌满的胶质瘤,而是“骨骼”的所以之处。又或者,这其实是比“骨骼”更久远的未被死亡侵蚀之地。毕竟,还有个活的小玩意儿正在他肚子上蹦迪呢。
面对连“中介”的训练中都未曾提及的极端状况,卡安想得也很简单——
他不干了。
反正营地那边有他的血肉在,死不了人;塞穆伊看到他的尸体大概也会老实些,收一收那些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中央控制室他不担心,只会纸上谈兵,对局势鞭长莫及的一群人,该保的各方势力自会保,不该保的也都是罪有应得……反正这场他默许的实验,对莱迪兹研究所和联合商运也只有“小输、大输、输得五体投地倾家荡产”的区别。
他们根本不可能从他这里获得任何东西。就像他被拐去做体测当天,那个给自己起了电视剧人物名字的家伙所说:
“陪他玩玩呗。”
好巧,他也是这么想的。
最终,两拨人互相试探磋磨,谁也不敞亮,造成了如今的局面。看秦老师和塞穆伊他们那么严肃,卡安也不好直说“他们找的东西沼泽里根本就没有”这种不负责任的剧透言论,搞到现在被尴尬折磨得拔起头发。
原本,在预定代替塞穆伊上实验台的当天,卡安都想好了。只要老莱迪兹往自己身上切一刀,靠他被塞穆伊反复认证的劳什子知觉和智慧,肯定能知晓自己一生追求皆是虚妄,顺利进入四大皆空的世界线,塞穆伊也能重获自由,和自己回老家。谁知道研究所偏要玩迂回,还把他也拉到同样水准,玩起了蹩脚的攻心计。
到底是为了什么?
踏上界二一这颗星球后的一切都让卡安无法再理解自己。
他拎起怀里开始打鼾的小肉条,循着还未经发现录入才没被隔离的那些韵律,操纵小肉条跳舞。一种久违的安宁平和回归内心,他任由眼睛看向更远、更远的属于溶洞的天穹,穿过遒劲嶙峋的石制蛛网般的构造,看向纯粹靛蓝的彼端。
一条烧焦的长尾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