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马林也不想惹他不快,毕竟,谁说有钱人必须无忧无虑乐乐呵呵呢。他要撤回话题时,卡安却说:
“逃离并没有带来自由只是个幻觉。事实上我既没有逃,也不想逃。我知道你讨厌这样高高在上的说辞,但或许被迫也是一种更轻松的选择。”
“呃,抱歉,我从小不爱看文学书。你的意思是我们活得更轻松?好像也不对。”马林挠挠头,他能听出这番话卡安说得比以往都用心,但他实在不明白。
“一旦主动选择走回老路,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定型,无可救药。”卡安将刘海别到耳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在有那样的体会之前,我希望你能着重考虑这份邀请。爱布罗斯预计成立新的技术部门,从顾问到技术干员都急缺。如果你还有疑虑,可以先去参观一下再有定论。”
爱布罗斯?联合商运里扎根在交界处的那个超大型中介商?
刚刚你家不还是郊区古董商人吗?
“唉,不,你,这。”
马林接也不是,躲也不是。
他正要把卡安拉近传输一些“你非要在教授眼皮子底下挖墙脚吗”“就不能私下偷偷给我吗”之类的悄悄话,塞穆伊就又一次恰好闪现在卡安身后,拎着腋下把人抱起来。
这前辈真够神出鬼没的……马林暗自腹诽。
卡安嘟囔着“你放开啊”,却没太挣扎。塞穆伊扫了楞在对面的马林一眼,没表态,端着怀里人直接离开。
走出办公区,他小声叫着胳膊疼,终于被放下。
塞穆伊刷卡,揽着他的腰,再次进入消毒长廊。
“一天进行两次深度消毒对皮肤不好。”卡安面对交织成花样的光幕直发怵,在它们扫过之后珍重地抚摸脸皮,依然软软弹弹,松了口气。
大个子勾起嘴角,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今天的实验已经结束了,还要做什么?莱迪兹教授召见?还是你有悄悄话要说?我们要去哪儿?”
卡安身体顺从,嘴巴不肯闲着,叽叽喳喳地念叨一路。等到右脚踏上黑曜石与黄玉铺就的菱格地面,他边环视四周边迷糊地撞进塞穆伊怀里,揪着人家领子,语气不善:“没人和我说,新人测试还要再来一次啊?”
塞穆伊低下头盯着他瞧,蓝灰的眸子里映出另一双烦躁、戏谑又暗含嘲讽的眼睛。大个子闷闷不乐,捏起卡安的脸颊揉搓,对着虚空说:“和我说的一样吧?我赢不了他。”
周遭眼熟的旅馆布置开始缓缓裂解成光点,露出其后二十平米左右的洁白的方格空间。塞穆伊解说道:“别害怕,这是原始壶。”
老莱迪兹的身影如海市蜃楼浮现。
他坐在明亮整洁的胡桃木书屋中,像无奈又慈祥的长辈,语带柔和的埋怨:“您未免也太耍赖了。”
“哪里耍赖,”卡安脸很臭,“我可最听您的话,不是吗?”
老莱迪兹摆手,哭笑不得:“话不能这样讲。当初您和我们秦老师‘暗通款曲’时,可没提过有爱布罗斯参与。她还以为您只是个小康之家的大情圣,难得发扬一次善心,却不得不背上为研究所带来不可控风险的罪名。”
卡安摊手:“说过啊。中央星域郊区的古董商。哪点和爱布罗斯对不上?”
“您确实有条好舌头。但出于信息安全条例的规定,我不得不再次跟您确认——参与研究只是您的个人行为,而非爱布罗斯集团的授意。”
“您还在乎这个?”
“当然。黑名单是绝对的禁区,如果不想被利剑穿刺,我们都得讲规矩。”
“那您是否介意研究过程中,不小心采集到一些爱布罗斯第三实验室的非法遗物?”
“……过程合理合情,不知者无罪。”
“您怎么保证不被追责呢?”
“我们如何能分辨?罗三所的数据已经被销毁,从未外流。而谁能想到大集团领头人狂想的真正源头,居然是无比宝贵的亲骨肉?联盟有数百上千个机构都在致力于韵律的研究,谁又能说自己的成果是独一无二的?利剑总不能无缘无敌斩下来。”
卡安愣了下,笑说:“您还真是调查了不少。总之,绕了好一圈,还是我得按时来当受验者的意思呗?以为搬出家底就能让您忌惮,逃过上班的摧残,是我天真了。”
“说笑了。按理说您很难通过背景审查……卡安·多茵先生。远远超过近十年水准的预适应指数,完美的安全标准家庭,山环所有的沼泽研究者都渴望,同时更加警惕。这么一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现在您主动给了我们一个答案。您说,我们是该怀着人道主义精神相信,并戮力合作呢;还是上达母舰,叫执剑们好好把轻视黑名单的冒牌货以及不明事理、因公徇私的协助者审讯一番呢?”
塞穆伊轻轻按住卡安颤抖的手腕,后者将其理解为安抚,抬头对他笑。
“我知道。不劳您费心,也不必牵扯他人,我早有觉悟。”卡安反握住塞穆伊的手。
“只是任性的代价而已,我愿意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