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基地从中获利,可是联盟方的需求。
此次袭击中参与战斗的誓者们,原本是为回收同僚的遗体而来;参与布防,一半是为了监视壶的解析工作,一半则完全是给他们的“明镜阁下”撑场面。
他们从来不为外物所动,也不在乎外人死活。
执剑者内部分裂?——换在十年前,刘谐肯定当个笑话。从界二一的旁枝末节推倒出是一回事,卡安亲口称有“自称波曼首席派来的袭击者和能暂时摆脱他控制的叛誓者”,真真切切敲得刘谐头脑空白。
有卡安作为可靠信源……刘谐扫过驾驶位里满脸“没话问那我可歇了”,装作专心开车其实在跑神的小混账。
付荣被内环执剑者除名,恰恰就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借巡航任务之机谋杀了一位“疑似叛誓者”——连条脊椎都没给人家留。
刘谐喝口茶,咂咂嘴:
“小付啊,以后也要多和那位走动,可不要忘了。”
你自己找了个帮手,没关系。嘿,我也派一个!
晚饭后是电视剧时间。
卡安和涅汶各各占据沙发一端,中间摆着零食桌,供两人咔哧咔哧嚼。前者右肩更是开出一朵长眼珠的红花,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里痴人怨AI激情拥吻,泪水滴滴而下。
察觉到肩上湿润,卡安掰了块风干芒果干喂给红花。红花用肉质的叶瓣把食物包裹了,新长出的小牙仔细地磨。
涅汶对真人演的爱情剧不感冒,大半精神在那朵红花身上。饭前卡安给他看的一瞬间,他就福至心灵,对那玩意儿的身份有了猜测……
所以,身边这人是把前男友变成了宠物?还是说——涅汶看过不少劝分后惨遭朋友背刺的帖子——又复合了!?
许是他嫌弃得太明显,卡安别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我可没说谎。塞穆伊确实死去了,我们也确实分手了。”
涅汶朝他肩膀努嘴,“那这玩意儿是什么?”
卡安皱眉沉思,似乎在脑内查找学术性的解说方式,不一会儿就放弃了,挠挠红花的叶片轻松道:“一点点血肉,一点点人格,一点点待发育的权能揉成的聚合体。他自爆得太突然,我只能留下与我最近的那部分。”
现在盛开着花朵的右肩上,曾有道狰狞伤口。
电视屏幕跳闪,涅汶观察片刻,才发现片源被替换为露珠基地的原始内部监控。画面上,几个小人正要进入基地内部。纳尔在屏幕右下角给自己开个小窗,大呼小叫地模仿综艺节目。
涅汶给面子,干笑了几声。
“曾经学者们以为与韵律的接触、固定、融合之过程,会终止在成型的强大个体。但他们错了。”卡安不自觉抚上伤口新愈合的嫩疤,小花垂头贴近他皮肤,留下渗着血丝的的眼泪。
“编译者会互相吞噬以求融合为一体?”涅汶明白这是在解释他被咬的原因,当回捧哏。卡安伸出两根手指:“吞噬是编译者最基础的欲望,分为两个步骤。其一,回归原始个体,其二,个体间相互吞噬。韵律学的命名最初起源于蒙昧时代,其原理尚不明确,不利于说明,所以现在开始,我会称它们为记载了信息的振动弦。”
涅汶坐端正些,遥遥回想他登上这颗星球的目的……剧透无法避免,他有些失落。为了掩饰,他摆出更正经聆听的模样。
“一个生命死亡后被宇宙消化,分解为已知最微小的单位,振动弦。这些振动弦逸散在各处,直到某天,部分人类进化或者说异变出可以感知它们所搭载信息的器官,这些人给自己取名为听韵者,将这些如歌如诉的信号称为韵律。”
“深空耳廓。”涅汶很快想起与之相关的知识,秦老师在初遇时也单独提出过。
“没错。在各方决意封锁异变路径后,如界二一这样星球上所知的深空耳廓并非只具相似功能的人造品,而是货真价实被换了种方式保存延续的……某几代听韵者。”卡安尴尬地咳嗽几声,“而他们之所以变得听不见,只是因为寿终正寝了。联盟第一图书馆深处还有为他们举办集体葬礼的录像,你以后若是升官了可以打报告调阅。”
是了,涅汶把这番叙述和教科书上语焉不详的三行简介联系起来:赘生帝国产,听取韵律用,无影像资料。
“根据听韵计划打造出编译者的真实过程和你学的历史差不多,不再赘述。编译者的生成原理是将体现一定特性的振动弦固定在身体中,以对个体内部该特性进行强化。”
涅汶听着,猜测这是种更复杂纤细的共振现象。强大的编译者能影响外界韵律这个说法,也符合这种逻辑。
卡安看他目光虚无片刻,又自己想明白了,暗暗放下心来。这些理论全是他拜托纳尔通读他小时候的笔记重新总结的,真要被深入问起原理,卡安也只能现场求援塔里昂天文台了。
“总之,在代代学者的努力下,振动弦所能搭载的信息量剧增,不同特性的振动弦搭配起来若能固定在某一活性物质中继续生长,该物质就能称为编译株。而若编译株能在植入人体后健□□长,成功嵌入基因序列,就是一次成功的编译。”
“可问题在于,混入来自他者的信息量会冲击本体?”直接对比漫长研究的结论,再结合各类老生常谈的阴谋论,涅汶自认站在巨人肩膀上,理所当然会得出这样结论。卡安却觉得他很聪明,认真投来敬佩目光。
“正是如此,”卡安感慨道,“赘生帝国时代曾经出过数个过于强大而被放逐至敌文明的改造战士。信息量丰富的振动弦飘在外面甚至能彼此‘聊天’,更何况植入体内?如果本体人格不够稳定,进行目标过高的编译,只会……自己崩塌。”
叙述的声音变得低落,逃不过涅汶的耳朵。他扫过用叶子抚摸卡安脸颊,好像只剩下无害本能的红花。
“看到太多同类任由原始欲望蚕食人格,编译者们开始制定内部规则,披上秩序的外衣,以抗衡编译赋予的融合欲望。每一个成型的编译者都自成整体,运行着一旦开启就不再能被预测的规则,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向未知的方向生长。所以……大家都寻求着与相对最多数模仿样本相同的生存方式。”
提及此,卡安羞涩地嘿嘿笑。
涅汶捏紧沙发扶手,敷衍接话道:“哦。”
“你认真点。”卡安不满地对他指指点点。
“哦。”
“算了,你继续听我说。无论是选择结合为天火号,还是选择融入联盟体系,适合大多数编译者校准自身的路已经经过验证,依照正规途径提供申请也很方便。但是——”
涅汶察觉到他这才要进入今晚的正题,转身看他的侧脸。
卡安红着脸咳嗽几声,“这些路我都走不通,我和他们不太一样。”
羞于坦白自己所处的位置,让卡安忸怩起来,“编译者通常的运行逻辑是,不更改渴望融合的天性,依靠外界牵绊结成监督体系。这既因为用技术实现更困难,也因为大部分编译者的强度没有脱离人类武器的掌控强度。而我则是为了防范另一种可能而诞生的。”
超越者。涅汶默念这个他新接纳的概念。
“他们想让我成为笼罩在所有编译者可能性上的锁网,将异变限制在可控的范围。这并不惹人厌烦,我很喜欢这份使命,”毕竟亲身接触过就知道,那些自愿向超越者进发的家伙无法称之为人,“但我现在,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终于来了。
耐心听到现在,涅汶有种“果然如此”的安稳感。所有让他心存疑虑的断线连接起来,恐怕,当卡安从同期苏伊那里得知他经历时,就有再找一个校准物的想法了。
卡安的叙述因激动,颠三倒四起来,“只有我们是不行的,如果周围的大家都很迷茫,我会搞混角色,”他甚至去寻求小花的帮助,红花感受到他的恳求,一同湿润着眼睛(眼球)望来,“我很羡慕你能坚定地追寻目标,也很喜欢你能投注热情,这让我觉得、觉得……”
“这些特质对实现你自己的目标很有利?”
“是的。”卡安认真点头。
涅汶看着他,总算明白这人怪在何处。压下吐槽欲望,他试探着问:“你在界二一给自己选定的角色是?”
“二世祖霸总。”卡安老实回答,“参考来源比较杂,我是觉得还好啦。”他转头向肩上的花征询意见,“还好吧?”
红花兴高采烈地表示赞同。
涅汶瞪着它激烈摇摆的花托,嘴角抽搐——合着是您老的兴趣!
“从结果倒退,事情就很清晰。塞穆伊的人格建立从最开始就有问题,”卡安拍拍花,让它缩回身体里,“他完全把生存价值压在寻找像桃花源般的非人世界上,接着将对桃花源的渴望压在沼泽上……而沼泽并没有满足他的期待,底层逻辑崩塌,外来的过高信息量因而能将他压垮。如此人格并非一朝一夕能建立,甚至从他小……界二一开发许可批示前就开始了,这不正常。”
“你在寻找养歪他人格的家伙?”
“不,”卡安推开零食桌,跪坐在涅汶身前,“我在找为那些培养他的人提供‘思路’的家伙。”
涅汶挑眉,突兀地笑起来:“杀了你在夜店的狐朋狗友,骗你来这儿的那家伙?”
砰——!
电视机里管道的空爆声。
卡安伴随着这声巨响,扑到涅汶身上,笑得看不见眼睛。红花竟然也悄悄长出叶子,加入了这个拥抱。
“你能给我什么呢?”涅汶小声问。
“一个成为传统SF故事主角的机会。”卡安毫不掩饰自己从苏伊那儿强行提取过“场外援助”。
“很刺激,成交,”涅汶毫不犹豫地和他握手,“另外,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他还记得这谜语人第一次提议做搭档时,还在隐瞒关键信息不肯深入解释。
“每一种成型的权能,都需要寄托在原生的血肉之上。”卡安抚摸着红花悄悄伸出的小叶子,“若不是塞穆伊自己限制升维,我可能已经不复存在;而接纳消化他的‘回档’权能时,我又遇到一个很有趣的家伙——”
卡安直视涅汶的眼睛:“他似乎有拒绝被记忆的能力,和塞穆伊的回档同属于沼泽特性。而更巧的是,他们都能在不同程度上挑战我的‘控制’。”
他活这十几年只在判断韵律状态上失败过两次。恰好,就是这二人。
涅汶回望他眼中闪烁的人工光点。
“有人想打破编译者的锁吗,”卡安低语道,“我不知道,涅汶同学,你帮帮我。我得让他消失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