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呆立原地,任由卡安撞了天大喜事般鼓掌庆贺;再一眨眼,身前哪里还有谁!
神经病……青年心里暗骂,二十多个视窗同时召出,手下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情报有误!各组重新梳理企划案,限时明晚八点前上交!】
……
卡安风风火火地回了家。
一推门,涅汶正翘着腿吃点心,全神贯注地看电视。界二一本地各频道下午档一向被《外来专家本地鱼》《双星时代的荧光之恋》《身为五层海面下缺乏维生素D的海鱼人的我被冒险小队“退货”~深入洞穴展开的第二人生》这类自制肥皂剧占领,卡安原本不太在意,这几天闲来无事,也跟着涅汶看了不少。
“回来了?”涅汶放下点心拍拍手,“饿了没,我去做饭。”
卡安点头,“饿了。”
“吃什么?我看看冷库……还吃预制菜?”
“咱们过几天就要走,得尽快把新鲜食材消耗了。”
涅汶回身斜眼,卡安捧着脸掰手指数起日程:“等你收拾好行李,就先回裘德洛开学报道;我呢,去塔里昂做个体检,交接好工作,再去裘德洛找你。”
“得,您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涅汶从冷冻层掏出冻得硬邦邦的果冻丢到卡安身上,想用零食堵住这人任性的逼逼赖赖。
谁知道卡安被他砸了,安静是安静,眼神却亮得诡异,极力压制着某种兴奋。
涅汶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又砸了一瓶汽水过去:“乐什么,遇上好事了?”
“嘻嘻,”卡安一手果冻一手汽水,将脸颊夹在中间,“我在想啊……来界二一这趟太有性价比了。不仅能遇到塞穆伊、秦老师、金唯尔和马林他们,甚至还遇到了你。虽说其中少不了中介干预,但也比之前好多了。”
我可不懂你的“之前”是哪个“之前”。涅汶腹诽,拎着沥水盆去厨房择菜。
卡安在背后叫住他,等涅汶回头,狡黠地弯起眼睛,手心展开,一朵血肉旋转而成的花苞升起。团紧的重瓣展开,包着颗蒙上白障的眼球。
嘘。卡安竖起根手指,似乎因恶作剧得逞忍不住窃笑。
涅汶挑起一边眉毛,把盆夹在腋下,回敬他两根中指。
……
临近傍晚,界二一又下了场辐射雨。
付荣开着屏障,手里捧杯咖啡,在便利店门口枯坐。小匕首大的雨点戳在屏障上,消力后弹开,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纯黑飞车停在身前,他弯腰坐进驾驶位;原本开车的警卫与他穿着相同,跳下去的瞬间换成了他的脸,拐进巷口消失了。
“部长。”付荣升起飞车,把下午发生的事详细转述。
在离开卡安家后,他并没有去调查海滨俱乐部案死者的身家背景利益关系。说到底,无论他曾怎样受训,又被如何给予厚望,如今的他只是“遗族事务部部长刘谐的助理”;混不进一朝失算龟缩死守的执剑者本地团体,也没有明面上的身份插手联盟官方的调查,有什么理由真去关心凶手是谁?
刘谐听他讲到涅汶那通转移视线的歪理,原本还没放在心上,就听付荣微妙地感慨:“但……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或许过多关注高等级编译者的斗法,而忽略了那些微小的恶意。”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有这个意识,很好,”刘谐失笑摇头,“也难怪那傻小子扒着那个春藤公寓来的小孩不放。这才认识多久,就能帮他打掩护了。”
“掩护?可,您也说过,这事不可能是多茵先生下的手。”
“我考考你。”刘谐拉起椅背,改躺为坐,“现在已知,我们卡安-多茵小先生在一年前,惨遭前任搭档斯芬德里克临阵背刺,在任务目标那儿吃了大亏。在塔里昂修养小半年堪堪康复,醒来就被监护人丢到界二一来‘上学’。可即便没有任务,重伤在身,他随意行走间依然扯出了莱迪兹研究所这条潜藏在界二一多年的暗线……”
付荣思忖着“暗线”这个说辞,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无论他来与不来,联盟都对这研究所的勾当有基本掌握。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由他亲自下沼泽走一遭,是某些顽固不化的暴力分子不愿见到的。”
“多茵先生会对沼泽产生未知影响?”
“完全未知倒好,怕的就是一知半解。”
刘谐苦笑,现在那些既恐惧于卡安的控制权能,又无法验证他的控制是否能对沼泽生效的家伙们,是连安稳觉都睡不上咯!
在动不动爱拔枪的付荣面前谈“威胁论”,刘谐认为还不到时候,只说,“他在沼泽下的人证物证尽数遗失了。原本还有梵先生可作为人证,不过,你也看到晨露基地的清扫报告……他失踪在收押地。”
卡安下井后半程,沼泽剧烈波动,数据遗失;平安返回地表的一大帮人,除了原先联合商运点名要保下的自己人和“高级实验体”(以及卡安让纳尔救下的金唯尔、左化两人),全部都已经躺在晨露基地的停尸间。
原本若只求封锁秘密,有沼泽的遗忘法则在加上处理关键人物已经足够。可惜,卡安的出现与沼泽异动让基地高层动了心,平白多出十几个“近距离接触者”,不要白不要。
如此滥杀,放在平时大家有意忽视界二一动向时也就算了,却正正好撞上卡安表态要引联盟介入,隔离天火号,保护这颗星球明面上的稳定——
百丰首执收到由人工智能护送来的、用来处理尸体的“壶”时,也十分惊诧,当机立断收拢所有资源支援对莱迪兹研究所的“收编”。不为其他,只为解读出的结果赫然表明,那池子里沉过执剑者的尸体——不只卡安一瞥所见那具,还有三具。
这甚至牵扯到向来以忠诚纯洁著称的执剑者内部的分裂之嫌。不然,为何这群复仇者损失如此惨重,却至今没有聚集起成体系的报复,甚至,没有向主舰求援呢?
刘谐五六岁看过当时的天火号主舰炸星,场面绚烂惨烈。事后,他们甚至只在星网上留下一份人人俱可下载的文件,正是折在当地的执剑者遗笔,《“东九三基因拍卖会”事涉私密信件汇编一览》。
至于事后,联盟如何再均衡各方势力,堪堪给周边行星吃定心丸,那群杀胚可不管。
所以,任由那些人对卡安的目的乱猜耗神是一方面,反正谁都动不了那小祖宗,刘谐也就不太操心。
让他隐隐怀疑的,是“谁真正促成了卡安与界二一的深度接触”。
他与那孩子相处比前任首执百丰还要久得多,甚至可以说,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于卡安的脾气自然称得上了解,一句话概括就是不闻不问、不遇不管。
就连在界二一上自己谈了个恋爱,在确信与非法编译有关之前,也只是兀自在旁看着对象作妖,冷淡到策略室几个老混蛋硬是要怀疑他在“养熟”那个超越者。
谁又能料到,这个对象与本地黑幕的联系都不只千丝万缕,还是个板上钉钉的小领导呢!
这下好了,不仅事涉编译者内部秩序,还染指到世俗权利?事态更加不可控,于是怀疑归怀疑,竟无一人敢于给卡安扣背弃盟约的帽子。
昨夜想清楚这方面关键,刘谐曾短暂松了口气,专心给已经殉职的百丰首执善后。毕竟目前无论联盟如何怀疑斗争都只是内部倾轧,对卡安本人的影响约等于零。
原本该是这样的。
直到听付荣转述里,涅汶做出了类似帮卡安遮掩的有意识行为。
*
辐射雨下得噼里啪啦,酣畅淋漓。付荣就在这片豪雨中握着操作盘,等待刘部长继续他的“我考考你”。
等了好半天,快到下榻的宅邸了,他从后视镜看一眼——刘谐正死命扯着头发,前仰后合,无声嚷着什么。
在遗族事务部这些日子,付荣对疯狂积累了超常的抗性,理智地保持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儿,刘谐平静下来,语带埋怨:“你说,那俩小屁孩儿能瞒着咱们什么呢?”
“依我所见,那位的行事作风实在离奇,却……”付荣不能理解为何刘谐总是把那个极度危险品看做乖宝宝,“并非漫无目的。”
“说说看。”刘谐递出鼓励眼神。他与编译者们接触颇多,但到底还是普通人的视角。
“是这样的,和事务部共同出勤的几次任务里,我发现您,还有很多老前辈都对那位提供的情报有种盲信。不是信任情报本身的真假,而是信任卡安多茵其人,不会在干涉我方调取情报上做手脚。的确,他很好说话,什么都开诚布公地让人来查,而只要合作愉快,我方自然尊重他的隐私。但,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海滨俱乐部谋杀、沼泽里的变故、和超越者塞穆伊梵的失踪,全部都缺失关键证据,调查停滞。本地家族吃了哑巴亏,联合商运失去了经营多年的重大成果,说起来,表面上联盟最得利。
“可他们既然有勾连互庇,经营大型基地的本事,有触犯信安法的觉悟,又怎么会暴露得如此猝不及防,甚至暴力反叛也被我们如此轻易地平息呢?”
猛踩人类所控星域两大顶尖势力的底线,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后手?
付荣犹豫着,他缺乏情报,下不了判断。刘谐满意地笑成菊花,补充道:“晨露基地的战报你也看了。觉得如何?”
“干脆利落,一次成功的防守反击。”除去最初内部通信遭截,许多早被盯上的关键人员首当其冲,后续联盟与天火号及时恢复通讯,内环执剑者十五支小队回援,几乎全无损失。
刘谐呵呵一笑,抛下惊天大雷:“要是战报作假呢?”
付荣不做反应。刘部长告诉他何为假,又没说要告知实情,他就懒得捧场。见他如此平淡,刘谐觉得没趣,“咳咳,总之反叛分子并非折在我们手里。若是他今日不在,损失必然惨重。”
惨重?付荣是不信的,十五支执剑者小队,去爆个行星都算战力溢出。
刘谐看出他的敷衍轻视,叹了口气,将从卡安那儿得到的消息咽回去。他觉得付荣这孩子不错,却在“如何做一个合群的执剑者”上缺根筋。
这个群体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抱窝。
天火号和联盟信安部队不对付,这是公开的秘密。若没有卡安及时充当信号站接过指挥权,内部情况不明,被隔绝在外层驻守的小队大概率不会积极救援,而是保存实力优先。天火号每一个人都无可替代,以刘谐的立场,也无法指摘指挥官在最初隔岸观火的态度;不如说,这才是众人印象里正常的执剑者。
可看付荣的表现,他的的确确缺少些前同僚们疯狂的抱窝精神。就比如,他竟然默认天火号的武装力量该帮联盟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