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来临,孟烟掀开被子自己来到梳妆台前整理发型。
镜子上贴着一个时间表。
7:30——起床。
8:00——早餐。
8:40——整理花田。
11:00——午餐。
14:00——育种。
17:00——晚饭。
22:00——宵禁。
她放下发梳,看到了桌上的值班记录表——六月二十七,值班员,歇尔·卡其娜。
临近八点,整理完毕的孟烟在出门前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房间。
那不是她刚来这时住的房间。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足有她一人高的围栏,靠过去能看到楼下大厅进进出出的花人。
她抬脚想要穿过走廊下楼,走着走着,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一直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抬脚看向自己脚底。
有一些很淡的细线连接着鞋底与地面。
她站在原地,反复抬起又放下那只脚,连接着地面的线变得越来越细,直至消失不见。但当她走过楼梯来到一楼时,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她去厨房拿过早餐挑了个远离人群的座位,只是当她坐下后,她附近的座位也不再有人靠近。
用餐区有一个很大的电子钟,孟烟坐的那个地方正好一抬头就能看到。
她吃着白面馒头,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耳朵捕捉到的窃窃私语里偶尔也能听到关于自己的闲话。
“诶你们知道吗,那个歇尔家的想要种出一朵……太阳花!”
“太,阳花?那是什么,有那种花吗我没听过啊。”
“人家三年就能种出一朵永生花,这太阳花算什么。”
“谁说诺娜呢,我说的是那个,那个!”
“那个啥啊那个,吃你的早餐,话那么多。”
“我说的是那个四年都没让种子发芽的歇尔·卡其娜!”
“哦哦哦,她啊,你管她干啥,关系户!”
“也是,不过你们听说了吗,那位诺娜小姐昨天又开了一处田。”
“人家有那本事,你少惦记了。”
“什么本事不本事,每次问的时候什么也不肯说!”
“哪里没说,不是说只要你肯花时间——”
“花时间花时间,大家花的时间不都一样的吗!”
手里的馒头变得越发难以下咽,孟烟盯着时间,看得出神。
“咚咚——”
一道叩桌子的声音将窃窃私语盖过,孟烟抬头,是诺娜。
“你又去哪了?”孟烟闻着泥土味问。
“当然是去看我昨天刚种下的宝贝们怎么样啦。”诺娜笑着说。
“今天的馒头很好吃。”孟烟接着说。
诺娜抬头看一眼时间,又笑:“好吃你吃得这么慢。”
孟烟没接话,埋头啃着馒头。
诺娜微微眯眼,迈着碎步去厨房拿了餐,坐在孟烟对面,和她分享着自己今天又是从哪溜去的花田。
“表姐,上次老大回来的时候和我说,等她下次再来,可以带我去和那些商人们谈生意,我们一起去吧。”
孟烟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有老大看着,不会有危险的。”她又说。
孟烟下意识掏向口袋,居然从里面拿出一袋白色粉末,她将粉末放在桌子上,依然没说话。
“笑笑粉?”诺娜瞪着眼,“你从哪里弄来的?!”
“自己磨的。”
诺娜将粉末拿到自己面前,左看看右看看,三两下啃完馒头,掏出一个小镜子对着沾了些粉抹在自己眼角。
被粉抹过的那块皮肤变得黝黑,眼角上挑,多了些男性特征,但这变化与原皮肤融合的很好,给人一种本应如此的感觉。
“现在的女童拐卖很猖狂。”孟烟说。
“漂亮的男孩也会被盯上。”诺娜接着说。
“我不认识什么漂亮的男孩。”孟烟说完,接着啃馒头。
诺娜将袋子封好,小心地放进口袋,撑着下巴看孟烟餐盘里的牛奶。
“表姐,笑笑花很难种的,它们对土壤的要求特别高。”
“我问过了,老大说可以。”
“笑笑花发芽开花时都是小小一个,混在泥土里,看不清,想要磨这么一袋要好久呢。”诺娜又说。
“没钱。”孟烟回道,“也不想种其他的。”
“太阳花呢?”
“种不出来。”
“你再这样说我就不理你了。”
孟烟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明天。”
诺娜顿时双眼放光,“明天能种出来?!”
“明天给你看我新研发的种子。”末了,她又补一句,“那颗种子发芽的概率有百分之三十七,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三。”
“好耶!”
诺娜吼得正开心,孟烟轻笑一声,将牛奶推了过去。
八点五十一。
翠绿的叶尖被一双手轻轻带起,孟烟瞅了两眼,又收回手,漫无目的地在田埂上走着。
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主人的困倦,也能听到对方细微的呼吸声。
“喂,你睡着了吗?”她轻声问,又抬起手扯下一片绿叶,没感受到身体主人的反抗。
诺娜在进入花田后就去了自己的任务区,孟烟也不清楚这群人与花来这到底要做些什么。
换句话说,现在是难得的空闲时间。
她不打算去找诺娜。
之前偷听卡其娜和诺娜聊天时,她知道了卡其娜的父母也住在这,不过碍于大教堂的事,卡其娜和她父母关系闹得很僵,他们没住在一起,也很久没有联系。
花田很大,孟烟走得肌肉疲劳了才在一堆开得旺盛的花里找到了那抹熟悉的紫色。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一个叶片拿着张开的剪刀,一个叶片抓着一节绿枝,许久没有动静。
孟烟甚至能从对方那两个空洞的黑圈圈里读出犹豫。
“你好。”她站到它面前,礼貌地打着招呼,熟稔又客气。
花人松开那节绿枝,五官因为纠结变得扭曲,又逐渐模糊得不成样。最后,它还是将剪刀放进园丁服最前面的宽大衣兜里,对孟烟张开一双叶片。
“诶,宝贝。”她轻声呼唤。
“宝贝?”孟烟跟着念了一声,轻轻笑着,“好像是这样,你经常这样喊她。”
叶片轻颤,固执地冲孟烟挥动,“宝贝,好久不见。”
孟烟的目光落在那堆散开的叶片上,“你的脚底有一些烦人的丝线。”
“那些我们都会有的。”花人温柔地说。
“那天去教堂的路上,你打了她。”
花人跪了下来,“宝贝,妈妈不是故意的。”
孟烟后退一步,接着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不明白,你总这样打她。”
孟烟抬起手,指向这具娇小身体的心脏,“当叶片扇过来时,她的这里会痛。”
那只手又覆在柔软的唇上,“她的这里会想说话。”
最后,孟烟将那只手伸出,“但她却只是抓住你的手。”
孟烟不能明白。
她很少出门,也不爱和别人交流,但每次出门,孟汀只有牵着她的手才算安心,邻居奶奶总是握着她孙女的手回家,楼下叔叔也总是抱着他的女儿在楼下散步——大家都能看见,那只粗糙黢黑的大手会小心地托着一只光滑白嫩的小手向其他人打招呼。
她也见过一些关系不太好的家庭,但他们的手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遥远的距离,哪怕两只手之间仅相隔厘米。
所以孟烟不太明白,卡其娜为什么要伸出手抓住那片绿叶。
不过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一对叶片正向她敞开怀抱。
孟烟转身打算离开,却撞上一根粗壮花茎。她抬头,只能看见被一片阴影笼罩着的模糊面庞。
宽大叶片搭上她的肩膀,捏得孟烟肩膀生疼。那朵花蹲下来,在阳光照射下,她才勉强看清了一点——一朵蓝色的花,眼睛是两条弯线,嘴也是裂开的形状。
“宝贝,你怎么来了?”
那朵花语气温柔,令人陶醉。
但搭在她肩膀上的叶片不是假的,那股骨头都要被碾碎的痛也不是假的。
“不是说,你向风使下跪道歉了才能回来吗?那天爸爸的朋友们都说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孟烟抬手将肩膀上那两片叶子用力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们一家都是骗子。”回去的路上,她对卡其娜说,“你也是,诺娜也是。”
身体的主人没有搭理孟烟。
毕竟她睡着了。难得的,放松的。
回到任务区后,身体的支配权又回到卡其娜手上,孟烟跟着她在花田里抓了好几个小时的虫子,直到烈日高照,有小孩在田埂上奔跑,与她擦肩而过,直到有花人收拾着工具在花田里穿梭,从她身边经过,直到诺娜的手抚过一朵朵花苞,在她面前停下。
“表姐,走吧。”
孟烟嗯一声,将手里的虫子扔进铁盒,抱着盒子和诺娜一起去了仓库。对方要去仓库最里面还工具,孟烟将手套递给诺娜,自己留在仓库外面放铁盒。
等太阳快消失的时候,会有人带走这些盒子。
诺娜出来后,两人又相伴着回了别墅,但孟烟没有去厨房,她上了楼,拿上那张值班表,回了花田。
铁门落了锁,孟烟就抱着值班表靠着铁丝网坐在地上。有时,小草被风带起,会戳到她的脚踝,痒痒的,不恼人。
这座花园刚刚建起的时候,会有些爱看热闹的人,想起那片被人遗忘的湖,好奇这座有钱人建起的员工别墅。
但人的兴致不总是高涨,时间久了,便没有那么多偷溜进来的人,研究所也要在这两天要开发布会,这处偏僻的地方就更不会有其他人来了。
脚边时不时传来小草的问候,风送来沙沙乐声,阳光小心地裹着温暖,不让寒冷靠近。
孟烟睡着了,抱着薄薄一本值班表。
没多久,诺娜抱着两个纸袋走过来,她看见睡在铁门边的卡其娜,将一个纸袋放在对方手边,另一个自己紧抱在怀里。
她小声哼着歌,绕着花田走了一圈,目光透过铁丝网,落在一朵朵随风摆动的花苞上,最后,她也回到铁门边,靠着铁丝网坐下,将头轻靠在卡其娜肩膀上。
诺娜睡着了。抱着一个纸袋。
她醒来时,孟烟正盯着值班表发呆。诺娜立刻将怀里的纸袋塞到对方手上。
孟烟放下值班表,拆开看发现里面是几个包子。
“是肉包哦~”诺娜提醒。
孟烟唇角勾笑,拿起一个轻轻咬下一块——温的,很好吃。
她又看向身边的另一个纸袋。
“这个是什么?”
“茶。”诺娜靠着铁丝网,“你没喝过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