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绍仪早在上月初便见过孙文。

其时孙文刚从香港抵达上海，赵凤昌便引荐二人相识。两人本是同乡里人，彼此一见，乡音倾盖，一见如故。孙文在上海期间，两人不三五日便有见面，尽掬肺腑。不过时适南北谈判，唐绍仪分属清廷，台上必要各为其主，有所争持，台下则同谋共和，言谈甚笃。孙文和黄兴皆甚为敬佩，未曾把唐绍仪当过敌人。

现在自己人再见，自然分外亲热，当下在孙文主持下加入同盟会，黄、胡、伍、汪都作了见证。

总理既定，则要商榷阁员名单。

“少了季直先生，否则这真是一份理想的名单。”

“季直先生不愿出任袁世凯的民主内阁，是可以理解的。”孙文道：“此前他也没有到任过袁世凯的君主内阁。既是他不愿，我们也不好勉强。”

“然则农商总长是个至关重要的经济职位，不能让它落到袁世凯手上，他很有可能让王锡彤出任这个位置。”

唐绍仪顿了顿道：“我以为，不若把这个位置拆分成两个总长，分管农业、工商，这样就算袁世凯要插手，我们也可一进一退，不致全失。”

“甚是！”孙文叩桌道：“那么少川先生心目中可有人选？”

“农业总长，可以是宋教仁。”唐绍仪略为思考道：“至于工商总长，陈其美或可出任。”

“不错。”孙文点头，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份名单过于理想。”

“我倒认为，袁世凯第一个要下手的位置，是陆军总长。”

“这也是凤老日思夜寐的关键所系。”唐绍仪道：“但我们根本不可能将这个最重要的军事位置交给北方。”

“少川先生此言差矣。”黄兴道：“大总统都让得，陆军总长怎么不让得？”

唐绍仪一怔，仔细端详他一张军人的脸虽然冷酷，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头一热。

“能早一日实现共和，南北便早一日无有操戈，这个陆军总长无用武之地，由谁来当又有何妨？”

“正是！”伍廷芳喝彩道：“黄将军少年大义！”

唐绍仪虽受感染，但仍冷静，“发愿固好，但袁世凯此人不得不防，我认为，还是要用政治的手法来对付。”

“怎么说？”孙文道：“少川先生必有了办法。”

唐绍仪沉吟一会，方道：“陆军总长让给段祺瑞，此人虽是袁世凯嫡系，但秉持军人之精神刚直不阿。从前慈禧太后西狩归来，沿途官员将领无不下跪迎接，只有他一人所部皆持枪敬礼，便遭摄政王呵斥也面不改色，足见其一身铁骨。日前更领衔五十将领通电要求共和，虽不乏袁世凯授意，但其为人从不巴结、绝不勉强，若非自己认同，又岂肯照办？”

“好！”孙文黄兴皆点头称许：“如此吾等自然无不放心。”

“克强先生尚不能置身事外。”

唐绍仪抬手道：“以凤老之蓝本，我提议增设参谋长，克强先生当之，一方面对陆军总长调遣全国部队之权形成掣肘，另一方面留守南京，掌握南方军事，保全实力，以待变化。”

十二月二十一。

三日前伍廷芳从南京所回传的清室优待条款，仍将袁世凯所坚持的“大清皇帝尊号相承不替”改回“清帝逊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

除了“岁用四百万两”改为“岁用四百万圆”和德宗陵寝的“实用经费“以外，其余费用都不予承诺。

“大内宫殿或颐和园，由大清皇帝随意居住”改回“清帝逊位之后，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

“侍卫照常留用”，但删去”护卫官兵”。宗庙、陵寝永远奉祀不变，但删去“由宫中所用人员可照常留用，增加“惟以后不得再招阉人”一条。

“大清皇帝有大典礼，国民得以称庆”一条根本删除。

最后将“禁卫军归入陆军部编制”。

对此，他还特意解释道：“清廷提出的条件，与民军相差甚大，不如此修改，恐怕各省难以接受。故特与临时政府及参议院商酌，改定如下，断难更改。”

如此横刀阔斧，不仅袁世凯觉得窒碍甚多，隆裕太后更是痛彻心扉，万难接受。

这一日早朝，太后接见内阁。

梁士诒下了朝，给唐绍仪拍去电报：“弟等今早召对，上逐条逐字讨论。即以第一款‘逊位’二字最难，即满蒙暨北方军队督抚多不谓然，改为‘致政’，人心稍安。”

“所最决意坚持而言之再四者：一、留‘大清皇帝尊号相承不替’十字；二、不用‘逊位’二字；三、必须用‘仍居宫禁或日后退居颐和园时听便居住’，盖除太庙外，乾清门外尚有许多殿庙供奉圣容，本未宜就令皇上迁出，将来尚须保护其宗庙也。”

“此三层，如办不到，恐难以宣布共和，务必劝伍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