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沣双手接过诏书,方展开一角,便已觉看不下去,一时停在那里,欲言又止道:“昨日善耆和溥伟联系臣说,他们想分头去搬救兵,一个到青岛去找德国人、一个到旅顺去找日本人。”
“这是要学申包胥哭秦庭?”
载洵道:“倚靠洋人,不能成事,臣以为咱们来个化整为零,将王公封藩,分据各地,抵抗到底!”
这是要效法明朝?
载沣默然不语,太后则是好气又好笑,看着他二十六岁还这么孩子气,不禁摇了摇头。
她是看明白了,不仅是自己不如姑母,爱新觉罗家的这帮年轻王公,也不如上一辈的智慧和手腕,所谓一代不如一代,在皇家显得尤为残酷。而今自己能做的,便是让这些人能好好活下去罢了。
皇帝对这位慷慨激昂的年轻六叔倒是颇有好感,一双眼珠滴溜溜围着他转。
太后叹了口气,道:“先帝不幸早薨,你们是醇王一脉,与皇帝唇齿相依,将来皇帝还少不得要仰仗你们这几位五、六、七叔。此时再谈复国已是无望,各人惟有平安至上。”
她这话说的是无比艰涩,听在载沣、载洵耳朵里也是同样,顾不得擦去两行热泪,前身跪道:“嗻。”
“太后……”载沣终究无法缄默到最后,临退出东暖阁的最后一刻,忍不住道:“当真接受共和、决定逊位?”
皇帝已被带下去了,太后本也已经起身,听见他这话,缓缓走到明窗边上。
“再有一个月,便是溥仪的生辰,对吧。”
“是。”
“他出生的那一天,我正好在老佛爷身边,她越是欣喜,我便越是不安,总以为是自己膝下没有子嗣的缘故。”
太后凝视着红墙黄瓦:“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预感,预感到当时的皇上即将不永。”
载沣一惊,从前种种犹如雪片般飞过脑海,外头暖日晴好,他却如堕冰窟。
“从前以为皇帝生来便是皇帝,现在,被她选中的才是皇帝。”
从这处明窗望出去,养心门上的那棵楸树积霜压雪,风一吹过,扑簌簌掉落。
”像在一株果树上挑选最茂盛那一树枝丫,摘下最好的那棵果子,不是最大,不是最小,是最合适。”
“她从前是这样摘选的载湉,现在是这样摘选的溥仪。”
也不是没有过失手,摘了个恶果,便是载儁。
太后泠然一笑:“按照她精心的培育,用荣禄的血脉嫁接上醇王府这棵白果树,结下的果子便是溥仪。”
“溥仪一出生,载湉便可以抛弃。”
太后吐了一口气:“为了给溥仪铺路,你被火速提拔为健锐营管带、正红旗都统,与当年晋升老醇王毫无二致。”
原来是这样,载沣攥着退位诏书,僵在原地,原来是这样。
案上摆钟桀桀走着,窗外雪光洁净,太后像是立在一个落寞的玻璃罩子里。
“以你我之庸碌,竟能成为摄政王和皇太后。”
太后自嘲一笑:“不过是因为你是他的本生父,而我是老佛爷的侄女儿。”
“如果没有了皇帝,我们什么都不是。”
十二月十六。
“授袁世凯以全权,于皇室之优礼、皇族之安全、八旗之生计、蒙古回藏之待遇,研究一切办法,先行迅速与民军商酌条件,奏明请旨。”
接到太后懿旨,袁世凯内阁弹冠相庆,到底还是妇道人家心软好对付。
同意磋商优待条件,则清室接受退位一事已不言而喻。
然而袁世凯本人面色凝重,一副誓死捍卫皇室最后利益的姿态,将伍廷芳此前所拟的优待条款尽数推翻,在纸面上细细推求、寸土不让。
“一、大清皇帝尊号相承不替,国民对于大清皇帝各致其尊崇之敬礼,与各国君主相等。”
“二、大清皇帝岁用,每岁至少不得短于四百万两,永不得减额。如有特别大典礼,经费由民国承担。”
“三、大内宫殿或颐和园,由大清皇帝随意居住,宫内侍卫、护军官兵照常留用。”
“四、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民国妥慎保护,负其责任,并设卫官兵。如遇大清皇帝恭谒陵寝,沿途所需费用由民国承担。”
“五、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如制敬妥修,其奉安典礼仍如旧制。所有经费,均由民国担任。”
“六、宫内所有各项执事人员由大清皇帝留用。”
“七、凡属大清皇帝原有之私产应特别保护。”
“八、大清皇帝有大典礼,国民得以称庆。”
“九、禁卫军名额、俸饷仍如其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