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
侍卫怔怔地看着手中矿石,又看向羽慕川,眼神从怀疑转为惊疑。
凌诩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块矿石,举到殿侧天光下。暗金色纹路在光照下,确实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光泽。
片刻后,他开口:“去查。重点搜查矿洞深处有无虫巢痕迹。”
侍卫一震:“遵命!”
侍卫退下后,殿内只剩下两人。
凌诩放下矿石,目光重新落在羽慕川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衡量。
“《地脉异象考》。”凌诩缓缓念出这个书名,“那本书成书于三千年前,著者是人族大儒陆明远。全书共七卷,记载地脉异象一千二百余种,其中关于噬金虫的记载,在第五卷第十七章。”
羽慕川心头一跳。
凌诩继续道:“那章共三千字,配图三幅。你刚才所说的纹路判别法,在那一章末尾的附注里,只有不到两百字的描述。”
金色竖瞳锁定羽慕川:“一个雀妖族的小妖,不但读过这本冷僻古籍,还能精准背出其中细节?”
羽慕川背脊绷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顺:“小妖……自幼喜欢读书。家父曾是部落的文书先生,收藏了不少杂书。落难时别的都没带,只来得及卷了几卷最珍爱的。”
他垂下眼,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哀戚:“那些书,如今也都毁在魔族手里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凌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肩上的业力在此刻猛然收紧,黑雾翻涌着几乎要冲破封印。羽慕川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然后,他听见凌诩说:“饲灵苑缺个打杂的。”
羽慕川微微一怔。
凌诩站起身,玄黑袍角曳过地面:“那地方靠近王庭地脉交汇处,时常有异常波动。你既通晓地脉知识,便去那儿吧,平日打扫兽栏,顺便记录地脉异动。”
他走到羽慕川面前,停下脚步。
“记住。”凌诩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因为‘有用’才被留下的。所以——”
深蓝色的瞳孔里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好好证明你的价值,小雀儿。”
羽慕川垂下头:“小妖明白。”
“带他去饲灵苑。”凌诩直起身,对候在殿外的侍从吩咐,“从今日起,他归本王亲自管束。”
侍从领命上前,羽慕川起身跟上。走到殿门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凌诩仍站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块矿石。天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似乎察觉到了羽慕川的目光,侧过脸。
四目相对。
凌诩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然后转身,消失在内殿的阴影里。
羽慕川收回视线,跟着侍从穿过长廊。
肩上业力仍在隐隐躁动,与某种无形的牵引遥相呼应。
而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番关于古籍的对答,凌诩未必全信。
但凌诩留下了他。
羽慕川在饲灵苑待了三天。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偏僻,所谓的“苑”不过是王庭西侧一处背阴的山坳,几十个简陋的石栏圈养着些低阶战兽——大多是些还未开智的龙马、地行兽。空气中弥漫着兽类的腥臊味,混杂着地底溢出的淡淡浊气。
他的工作很简单:清晨清理兽栏,午间投喂食料,傍晚记录地脉波动。
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一种刻意的闲置。
第三天傍晚,羽慕川正拿着玉简记录石栏旁一处地脉节点的波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乌逢雪。”
羽慕川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袍的侍从站在不远处——那是凌诩身边近侍中的一人,叫墨尘。
“长苏大人。”羽慕川放下玉简,垂首行礼。
“收拾东西。”墨尘语气平淡,“陛下让你搬去水帘殿。”
羽慕川动作一顿。
水帘殿——那是凌诩在王庭内的居所,位于王庭深处,紧邻着龙族禁地“净世莲池”。
机会来了。
“水帘殿不是陛下居住的地方吗?”羽慕川故作震惊,“小妖只是杂役,怎配与陛下同住?”
长苏面无表情:“陛下的意思。从今日起,你负责听雪斋的日常清扫,住在西厢耳房。每日卯时起,亥时止,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院落。”
命令,不是商量。
羽慕川垂下眼:“……小妖遵命。”
他没什么行李——凤彧为他准备的身份本就简陋,只有几件粗布衣服和一只破旧包袱。羽慕川将东西草草收拾好,跟在长苏身后,穿过重重回廊,走向王庭深处。
净世莲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