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慕川从床上滚落下来时,肩胛骨处炸开了一片黑色的裂纹。
那些裂纹像是有生命般在他苍白的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血肉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里啃食他的神魂。
业力。
千年前羽族皇城焚尽的业报,如今化作这跗骨之蛆,正一点一点要他的命。
“陛下!”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身赤甲的青年将军凤彧冲进来,见到羽慕川的模样时脸色骤变。他单膝跪地,想扶又不敢碰,只能急声道:“业力又发作了?”
“还死不了。”羽慕川哑着嗓子,撑着地面缓缓起身。他背上的黑雾随着动作翻涌,凤彧看得真切——那团雾气比昨日又扩大了一圈,已逼近心脉。
“陛下,不能再拖了。”凤彧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展开,“龙族圣器‘净世莲心’确实在凌诩手中。据探子回报,此物近日异动频繁,莲心处有业力感应波纹——恐怕凌诩那边,也在用圣器探查什么。”
羽慕川眸光一凛。
凌诩。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烙进他千疮百孔的记忆里——水族之王,三界战力巅峰,也是千年前在堕仙崖上,亲手斩碎他双生翅膀的人。
“准备一下。”羽慕川开口,“我要去找凌诩。”
凤彧猛地抬头:“陛下!凌诩当年——”
“正因为他当年想杀我,如今才更要去。”羽慕川打断他,“况且,我也想弄明白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从颈间扯下一枚吊坠——那是他涅槃时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片真身翎羽,如今已黯淡无光。
“用这个,给我捏造一个身份。”羽慕川将翎羽递给凤彧,“要低贱到不会引起怀疑,又要有足够理由能留在王庭边缘。”
凤彧接过翎羽,迟疑道:“陛下是想……”
“伪装成逃难的雀妖。”羽慕川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就说,家乡被魔族所毁,来求龙族庇护——顺便,献上一件‘偶然所得’的宝物。”
……
七日后,龙族王庭西侧角门。
羽慕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习惯了锦衣玉食,这粗布料磨得羽慕川皮肤有点痒,为了不露破绽,实在忍不住他才会不动声色地挠一下。
羽慕川发间歪歪插着两根灰扑扑的雀羽,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包袱。他低垂着头,跪在冰冷的玄金石地面上,脖颈弯出一个卑微的弧度。
凤彧为他准备的身份天衣无缝:雀妖族小部落的幸存者,家乡被流窜的魔族焚毁,带着部落最后一件“古物”前来投靠龙族。
理由合理,身份低微,毫无破绽。
问题就是,太顺利了。
从递上拜帖到被领进这角门,整个过程顺利得反常。龙族侍卫甚至没多盘问一句,只瞥了眼他怀里的包袱,便示意他跪在此处等候。
这不合理。
正因如此,羽慕川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凌诩治下向来严苛,王庭戒备森严,怎会如此轻易放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进入?
“抬头。”
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羽慕川缓缓抬眼,光明正大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凌诩就站在三步之外,一身玄黑常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负手而立,深蓝色的瞳孔平静地落在羽慕川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没有威压,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半点意外。
“乌逢雪。”凌诩念出他呈上的化名文书上的名字,“雀妖族遗民,家乡被魔族所毁,携古鳞来投。”
“是。”羽慕川垂眼应声。
“光靠一枚鳞片,不够。”凌诩放下文书。
羽慕川呼吸微滞。
凌诩又说:“龙族不养闲人。你有什么能力,值得本王留你?”
凤彧为他准备的身份堪称完美,确实无法解释一个低等雀妖,凭什么能在龙族王庭找到一席之地?
他正思忖该如何回答,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龙族侍卫单膝跪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块碎裂的矿石:“陛下,西境矿洞又出事了。三只巡逻队失联,现场只留下这个。”
那矿石通体漆黑,表面却流淌着诡异的暗金色纹路。
凌诩接过矿石,只扫了一眼,便淡淡道:“矿脉深处浊气侵蚀,老问题。照旧例处理,封闭矿洞,加强结界。”
“是。”侍卫领命欲退。
“陛下。”
羽慕川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凌诩抬眸。
羽慕川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却平稳:“小妖冒昧……但若依这矿石上残留的气息判断,恐怕不是浊气侵蚀。”
侍卫顿住脚步,皱眉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
凌诩没有打断,只是将矿石放在案上,金色竖瞳锁定羽慕川:“哦?你如何得知?”
“小妖家中落难前,曾读过一些杂书。”羽慕川声音放得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其中有本《地脉异象考》,记载过类似情形——暗金色纹路呈锯齿状交错,纹路边缘有细微的灵力逸散,这是地底‘噬金虫’啃噬矿脉后留下的唾液痕迹。而浊气侵蚀的纹路,应是蛛网状蔓延,且会伴随浊气特有的腥臭味。”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书中记载,噬金虫活动有规律。暗金色若泛银光,是虫群刚经过;若泛铜锈色,则是至少三日前的痕迹。而这块矿石上的纹路……”
羽慕川抬眼,看向凌诩手边的矿石:“在光下隐隐泛银,痕迹新鲜,不超过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