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探出指尖，拨开元盛帝颈侧的衣领。火折子的微光斜照下去，便见耳后一对极细小的孔洞。

针眼大小的孔洞隐在发根处，孔边一圈青紫，形状细长，不是寻常血瘀的圆晕，而是弯的，像什么东西刺穿之后留下的印记。

紫玉愕然道：“这是……毒蛇牙印？先陛下是被驱蛇之人毒杀？！”

宁济摇了摇头：“不全是。”

她一手碾上伤处，摸索出一点药粉。贴近鼻尖轻嗅一瞬，心下便有计较。

是被蛇咬，却非蛇毒，而是蛊毒。

从前在永乡坞，日日见到展家人同这类毒药打交道，难免熟悉。这毒杀人身亡的手法无声无息，明明是中毒至死，却扮作气急攻心之状。诡谲密法，神秘莫测……愈来愈像展家人手笔。

她皱起眉头。

陆子安……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

思忖片刻后，她吹熄火折子，将棺柩复了原位：“调查下，立储那日探看过先帝身子后又自太医院离开的人是谁。”

“是！”

同紫玉再细探过一番后，眼见时辰已至，二人便匆忙回了洒金阁，谁知甫一坐定便听见外头传来一片恭敬问候，却是宁礼来了。

宁济正执着一卷书闲坐书案前随意翻看，便见那道明黄身影前拥后簇行了进来，又将众人屏退，好容易留得屋内只剩她二人，方走近前来。

或许政事繁忙，宁礼唇色浅淡，今日看着有些疲乏。

她并未搁下手中书卷，瞥了一眼，而后收拢视线。孰料眼前光亮却被遮住些许，背后不动声色蹭上一点温度。一只手自身后圈了上来，轻轻按住她的手。

身后人轻声咕哝：“阿姐，婚事已定在下个月十六了，钦天监算过了，是个好日子。”

“他们先给了几个日子都太晚，我不喜欢，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那帮老不死的才算出这个日子，时间正正好。”宁礼轻快地说着，像是在讨赏。

实则是钦天监里一堆人说来说去都不愿意给出成婚的日子，非说什么于礼不合，害得他只好杀鸡儆猴，砍了几个人的头，才有人颤颤巍巍给了个结果，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就不必对阿姐说了。

宁济眼睫颤了颤，只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女子安静坐在案前，脊骨挺拔，如竹似玉，像是对手中书卷格外上心。便是被他如同圈在怀里的姿势困在椅内，却也不为所动，仿佛他来与不来，在或不在，都没什么要紧。

宁礼抿了抿嘴：“阿姐怎么不理我，我好容易来一回，阿姐却只顾着看书……”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些委屈。

宁济将书搁下，侧头看他，似有些无奈：“怎么了？”

宁礼道：“阿姐和我说说话吧。”

今日探她这已故的父皇棺柩，本就勾起心中芥蒂，如今又撞上始作俑者，宁济压下心底烦郁：“说什么？说你今日在朝堂上的威风？还是说你派兵攻西南之事？还是要说你……”

转眼之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宁礼的手，从前掩在宽袍大袖之下的肌理露出些许，肤色苍白。她瞥见他小臂内侧的一处，初时还道是自己错看，可再一细瞧，却并非眼花。

她愕然道：“你……这是什么？”

宁礼缓缓眨了下眼睛，像是有些迷茫：“什么？”

“你，手上的，是什么？”

因太过惊愕，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顺着她的目光，宁礼垂眼看向自己的臂侧。他慢吞吞抬起手，盯着那处皮肤看了许久，才轻轻笑起来：“果真……还是藏不住。”

右侧手臂之上，原本应当覆着皮肉的地方，如今竟是一片一片泛着金属光泽的青灰色，冰冷，诡异，几乎就像是……

宁礼轻声叹道：“原本不想让阿姐知道的。”

宁济：“你究竟是……什么。”

一阵恶寒，顺着小腿肚一路滚上来，叫人头皮发麻。

宁礼收回手，将可怖之处藏于袖内。他直起身子，面上笑意清浅：“阿姐只要知道，我为了能好端端站在阿姐面前，实在付出了太多。”

“别怕我，阿姐……”宁礼垂眼看她，唇瓣柔软，色泽艳丽，“如今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阿姐多伴我些日子罢了，只要阿姐……别丢下我一个人……”

宁济面色极难看。

宁礼他，如今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是何等禁术，竟然能在活人身上见到鳞片……

她抵住额角，恍惚问：“你……你到底都同那陆子安做了什么？你答应了他什么？他又答允了你什么？”她咬紧牙关，冷静片刻才道：“不管你想同他做什么……停下来，现在，立刻。一切都还有得救。”

宁礼微笑着的表情僵在嘴角。

许久，他问：“阿姐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

“说什么停下来……阿姐莫不是以为这些事都还有转圜余地吧。”他轻声道：“自我活下来那日，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更何况，你我之间，还回得去吗？”

宁礼扯起嘴角，心满意足笑了起来：“我只想要阿姐陪在我身边……这就够了。一想到再过些日子，阿姐就是我的皇后了，我就……高兴得很。”

他轻声说：“非常，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