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济咬紧唇角,一语不发。
赵遂辛眼瞳深晦,缓缓道:“我既能扶你上去,自然也有办法再废了这位置上的人……后话如何,全看殿下表现了。”
一字一句,尽数威胁。
宁济道:“……我知道了。若有展柒的动静,会及时告知临安王的。”
……
盛夏时分,碧空如洗,烈日将白玉石阶照得晃人,探目望去,几乎睁不开眼。
禁城内,数千御林军士执戟而立,甲胄银辉,晒着炎炎日头,蒸腾起一阵肃杀金戈气。
金钟长鸣,磬声清越,琴瑟管弦齐齐奏响。乐声回荡在红墙内外,厚重肃穆,压下空中弥漫着的隐隐躁动。
汗水顺着额际缓缓滚落,沁入玄色金边的衣领。宁济孤身一人立于台心,放眼望去,下首群臣百官面目模糊,隐没在人群中,难以看得真切。
不知为何,竟生彷徨茫然之心。偌大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明明炎热如此,却觉足下虚浮,如履薄冰。
储位在即,诸事业已尘埃落定,为何心中时时悬着七上八下的不安?
仿佛……什么事就要发生一样。
她茫然抬目,不知自己在寻找什么。视线漫无边际地落在人群当中,四处游荡逡巡,直到生生撞上一道沉晦阴冷的目光。
原是赵遂辛立在群臣之首,冷冷看她。
顿时,满心焦躁竟似被无声无息浇了凉水,消沉下去。宁济微微阖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动。
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前上空拖得极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宁济伏身,跪地,额头抵在滚烫石砖上,热气升腾,烫得她眼前晃白。
太监声音高亢,曲曲折折传入耳中,模糊不清:“皇三子宁济,德行兼备,堪承宗庙,钦定储君,即日起册立为太子……”
她仔细看着砖石间细小的裂缝,不觉又生恍惚。日头太凌厉,汗水滚落,一滴又一滴坠在地上,直到冗长的诏书念毕。
“……钦此。”
宁济恭恭敬敬接过明黄卷轴,起身。
内侍躬身奉上酒盅,酒液微漾,晃出一圈细碎的金光。
她接过,仰首,一饮而尽。
酒水微烫,滚入肺腑,叫人直欲作呕。
乐声未歇,却像隔了一层水,远远地响着,已听不大真切。她微微闭目,捱过一阵漫遍周身的眩晕。
再睁眼时,却见内侍面上难掩惊惧,仿佛活见了鬼。
什……
宁济有些茫然。
立于前方的太监嘴唇翕动,原本细眯的眼睛睁得极大,手指哆嗦着,半晌挤不出一句整话:“你……你………!”
下首人群中隐约听见惊恐叹气的声音,像开春时碎裂的冰层一般,逐渐蔓延开去。窃窃私语,议论不绝。
“这、这怎么可能?这……为何突然变了模样?瞧着竟像是个女子!”
“欺君……这是欺君之罪!”
“难不成景王这些年来都是被此女顶替来的?她究竟何等来头!这未免太……”
“实在荒唐!”有人高喝出声,满是愤怒,“欺君罔上,祖宗礼法岂容如此亵渎!”
宁济颤抖着抬手,轻轻触上面颊,只触见一抹惨淡融化的脂粉。
幻颜术法……失效了。
怎么会,在此时?
她僵在台心,嘴唇微微发颤,全然无法动弹。
此情此景比她曾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还要再真切些。人群中投来的束束目光如利刃,剐着她的脊骨,恨不能将她彻底撕碎。
“你……”
元盛的声音自高处传来,起初极轻,而后陡然拔高,惊怒交加:“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拍案起身,以手指着她,喉间咯咯作响,气得面皮紫胀,浑身发抖:“你、你、你……欺君罔上,死不足惜!”说着,已是暴怒不已:“赵卿!将这欺君之贼给朕押入地……”
话音未毕,一声闷响。
再看去时,元盛帝已然虚虚倒下,本就衰弱的身子再撑不住,一口黑血喷出,将明黄衣襟染出一片惊心的红。
“救陛下!”
“陛下切莫伤了龙体……”
群臣百官尽数围拥上去,忧心不已。
只一人,一步一步行来。步伐沉重,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来人身影被日光拉得极长,落在她面前。
宁济僵着身子,寸寸抬眼望去,同那人对上视线。
那张熟悉的脸隐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他死死盯着她,脸颊上的皮肉微微抽搐,似笑似哭。眼神黑沉沉,竟染着些赤红血意,几欲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