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一道喑哑的声音传来,似乎已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
杨犴吃了一惊:“你……”
黑暗中有人簌簌站起。杨犴方觉出原来赵遂辛就在自己附近的椅子上坐着。
眼睛适应了半晌,才勉强看清屋中布局。这才看见赵遂辛身披一件玄色大氅,似乎还带着干枯血腥气。
杨犴道:“灯呢?怎么不点灯?我带了火折……”
赵遂辛打断他:“有事?”
杨犴小心翼翼道:“自你发了寒热至今也已经好几日……虽说这病气是退了,可你好几天都没出去一趟,伙房说茶饭也没怎么用,闷在屋里饮酒怎么行?这个,无论如何,身体到底是自己的……”
“我心里有数。”
杨犴看着他,心底打了一路的草稿终于憋不住,干巴巴挤了出来:“不是,我觉得你这样成日消沉不行……她毕竟……毕竟已经……”他越说越滞涩,末了狠下心道:“她已经死了!可你还是要向前看,毕竟……”
赵遂辛顿了一顿,声音嘶哑:“不想找死,就闭上嘴,滚出去。”
杨犴难得发怒:“我拿你当至交好友,才同你说这些!”
他提高了声音,痛心道:“展柒已经死了!你能不能面对现实??!你找了她半个月,这条江几乎都要翻过来了,都没有找见她!……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死了!她死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堂堂大将军,卫国公世子,沦落到借酒浇愁……说出去我都怕你成为京城笑柄——”
那人不说话了,只剩下呼吸声。
杨犴放缓了声音:“听我一句劝,明日便是除夕。于情于理,都应当送她一程。不如今日去立一个衣冠冢,这样明天还能赶上烧……”
话未说完,一记重拳狠狠砸上他的脸,杨犴一瞬间皮肉麻木,未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他便被揪起领口。
“你找死吗。”
赵遂辛眼底一片淡漠,浸着血的杀意顺着目光涌了出来。
“你再提她一个字,我真的会杀了你。”
“滚!”
杨犴踉跄着跌出去,眼睁睁看着门扉在自己眼前合上。沉默半晌,他狠狠踹了一脚门。
这疯子!
吱呀一声,有人再度推门入内。
“出去。”
酒气熏人,比想象中还重些。
李璇玑微微皱起眉头。
她站定在原地,淡淡问道:“为什么这么消沉?”
“……”
“你一开始不是想报复她吗?”
“现在你想要的得到了,不好吗?”
赵遂辛没有答话。
见他打定主意一语不发,李璇玑也懒得再白费力气,抬步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嘶哑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
“……我从未想过她死。”
李璇玑垂下眼。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对别人好,对我只是利用。”
漆黑一片的房间内,断断续续传来低声自语。
“我也想重新开始。”
“……可她走了。”
李璇玑并未应声。
赵遂辛闭上眼:“你走吧……不必再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李璇玑淡淡道:“她没死。”
“你——你说什么?”
李璇玑一板一眼道:“你找不见她,或许是她并不想再回来。”
“她为你挡箭,再坠河……或许是她觉得离开是解脱,好过困在这里。”
赵遂辛哽住话头,停了半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却不自觉发起抖来:“你是说,她没死。只是不想再见我。”
李璇玑面无表情:“是。”
竟如吃了定心丸一般,一切惶恐都烟消云散。思绪乍然回笼,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
赵遂辛低低笑了一声,看着掌心蔓延的纹路,握紧。
他轻声道:“你说得对。”
“她一定还在这世上某个角落,也一定……还活着。”
那样为了达成目的拼尽全力不惜代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怎么会轻易放弃生命?
……她只是,避他不见而已。
她竟心狠至此。
痛苦与爱意一寸寸扭曲成遗恨,绵长,隽永,包裹着他,陷入无穷无尽的泥淖。
赵遂辛目光越过门扉,虚落在江畔的方向。一寸寸掠过,浸满冰冷的疯狂。
那日坠江之时她曾说过,今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哈哈哈哈……赵遂辛笑得歇斯底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可能如她所愿?
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