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江水边,灯火通明。
沿着几十里江岸,一盏盏灯笼亮起,趁着今冬第一场雪,飘落下来,气温凉得瘆人。
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江岸上却停着数艘战船,小舟覆满江面,隐约见到漆黑密集的人影,如蚁群般攒聚在此。
“……没什么发现!”
“这处也没有!”
哗啦一声,一个身影破水而出,逆着漆深夜色,看不清模样。他衣衫湿得彻底,湿漉漉裹在身上,漆黑的衣摆曳地而行,如同水鹰尾翎。
“将军!”
赵遂辛踏上甲板,脚步一顿,印下丝丝缕缕的漆黑水迹。额发亦湿漉漉地滴着水,顺着颊侧滚落。
狭长的眼里浸透血丝,他问:“可有发现?”
“没……没有。”
答话的人胆战心惊,硬着头皮道:“这附近几十里都搜遍了,确实是半点痕迹都无……将军,夜已深了,您今日一直泡在水里,身子要紧啊!”
将士所言不虚。
这位年轻将军如今面色苍白,水鬼一般,发丝上水珠未曾跌落,便已隐隐结成细小的冰晶。深冬时节,说出去的话呼成细白的雾气,冷得人发颤。
“接着顺下游搜。一百里……两百里,接着找!”
“……是!”
赵遂辛扶着桅杆,目光在水岸上逡巡,偶尔瞥见一处不似寻常的黑影,当即就要俯身入水。
“慢着。”李璇玑皱起眉头,拨开人群走上前,“你该休息了!”
赵遂辛冷冷道:“不必。”
“你……清醒一点!别再白费力气了!”
杨犴憋了半日,如今不得不说:“她是中箭坠河!恐怕早都被卷走漂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她或许早都已经……”
赵遂辛缓缓转过眼来,盯着他看。
“已经什么?”
杨犴大憾,待看清他神情,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你……你……”
或许是在江水中浸泡太久,赵遂辛脸色惨白,瞳色漆黑如墨,整张脸上唯一的颜色但余目中赤红……真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已经什么。你说啊。”
赵遂辛看着他,轻声问。
“她可能早已经死了!”
李璇玑冷声道。
“谁说她死了?”赵遂辛神色阴郁,“你见到了?”
他神情太吓人,似乎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杀人一般。
杨犴咬牙道:“我们已经搜了整整五个时辰!五个时辰都一无所获……你……”
赵遂辛冷笑一声:“你可以走。”
他站直身子,眼瞳轻动,落向漆黑的水心。
“换一班人,继续!”
……
雪已经连着下了几天,窗外鹅毛纷飞,寒意袭人,屋内却暖意融融,仿如初夏,热得人发汗。
梅芷叶裹着毯子倦倦煮茶,拨弄着炭盆中的火。
温热馥郁的香气袅袅婷婷,自炉中吹拂过来,暖烘烘的,直让人想瘫在榻上不动。
“小姐,外头传来了消息。”
消息?
梅芷叶急忙撇开毯子跳了下来:“是哪里来的消息?”
“说是水师那边来的消息,小姐请看。”
“军队那头?不是景王府里来的吗?”
她拆信的动作顿了一顿,期待的心情顿时消减了一大半。
水师那边,应当是赵遂辛。
赵遂辛突然给她来信做什么?
她如今左右都只盼着景王回信,那日别后,她不甘心,便又递了帖子去宁济府上。可不知为何,送进去的总是没有消息。
送去的信不回,登门拜访则更怕他对她避而不见。梅芷叶只得按捺住性子,等得心焦。
既然不是景王府的回信,连带着拆信也草率,胡乱拆了一看,落款也并非赵遂辛。倒是她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的。如此一来,更觉烦闷。
梅芷叶将那信纸一目十行扫了一圈,本来只是随意看看,视线落到一处,顿时滞住。
她嘴唇颤抖着,浑身哆嗦,身子晃了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小姐!”侍女忙扶住梅芷叶,忧心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信笺飘落在地。
——赵将军身旁一女子四日前中箭坠河,生死未卜。水师沿滁江下游巡查五百里,今日方歇。
梅芷叶茫然地扶着侍女,只见侍女口唇一张一合,全然听不见他说的话。
展柒她……死了?
死了?
怎么会……为何会如此……
她并不曾想过害她……只是……
若不是她,展柒或许便不会死……
梅芷叶瞪大眼睛,眼泪簌簌滚落下来,她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
屋内一片漆黑,酒气熏得人头痛。
“赵遂辛?赵……”
不确定人在哪,杨犴大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