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骗他叛他,他怒不可遏,只道是恨她背叛,一心怨恨报复……可笑他竟以为是恨。
怎会只是恨?早就够了。报复她,让她痛苦,他痛苦却更甚。
何苦如此?
何妨坦诚些。
从前时时刻刻自问自己想要什么,如今才幡然悟出,他只想要她留在身旁。
想要她看他。
或许,是恨她甘为旁人赴汤蹈火而非他。
或许,只恨她不爱他。
心中情意再无法被掩盖,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沦陷。不愿醒,不必再醒,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何不尽情放任自己沉溺?
赵遂辛压下心头鼓噪,撇下茶盏,起身踱了几步,别扭道:“你以为区区这些话就可揭过?从前你所犯之过,非千刀万剐不能……”
狠话放到一半,怀中径跌入一个人。
“你——”他下意识将人揽了满怀,“你做什么?!我还没……”心意未曾互通,怎能如此唐突!实在是……
赵遂辛耳际红得似血,面颊浮热,回头看时,浑身僵直,满心欢喜骤然凝固。
血。
猩红的血顺着女子一身素衣,洇出一片深红痕迹。
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鸦黑大氅拂落,宁济一袭薄衫,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臂侧,孱弱的身子挡在他身前,如此义无反顾。径冲他而来的冷箭仍嗡鸣不断,尾羽震颤,嵌在她的后心,无法伤他分毫。
这是……血?
为何?
赵遂辛觉得自己仿佛分成两半。
一半的自己茫然不已,飘在半空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像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眼睁睁看着盛放父母尸骨的灵柩的无力幼童。另一半的自己声音古怪,像是从天上传来,语气怪异无比,渺渺淡淡:“来人……来人啊!!你别怕,不会有事……”
宁济勉强提起一口气,站直了些。
脊背中箭,痛彻心扉。唇畔却带笑。
这笑意却是真心实意。
……这支冷箭,来得巧之又巧。
日后若有机会,还得多谢那顽强放箭的太子兄长。
宁济松开紧紧抓着赵遂辛的手,踉跄退开几步,愈发靠近江岸。她身子微晃,勉强站稳。
寒风铄铄,女子立于江畔,浑身染血,似飘然欲逝的魂魄。
一股庞大的恐惧无端涌上心头。
这样的场景不知为何在他心中上演过许多回。如此孱弱,仿佛终将要归于天地虚无之中,离他而去。
赵遂辛一步一步凑上前去,恐惧让他话音颤抖起来:“展柒……展柒!……你要做什么?停下来,别再后退了。你靠近些,回来,求你……”
“别过来。”
宁济退了几步,一手勉强虚掩住口,呛咳一阵:“先前多有亏欠,此番、咳……尽数偿还于将军……”她取开手,瞥见袖口一片斑驳血迹,顿时目眩,不敢再看。
一众将士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上前一步,只得撑着箭矢面向对岸。
赵遂辛冲她伸出手,面色苍白,挺拔的身形竟不自觉颤抖:“你快些过来……别说胡话!展柒,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先靠我近些……”
宁济微笑着摇头。
她轻声说:“……从前皆我之过,今为将军解忧,往后,两不相欠。”
从前因所谓天命,陷他于困境,却无时不刻不有歉疚。如今总算偿清,总算不再惦念。
心头畅快无比。
“此一别,愿将军珍重。”
说罢,退后一步。
风声猎猎,卷着薄如金纸的身躯自江岸边坠落,如同散线纸鸢,轻飘飘地,跌落下去,坠入不息江水。
“不,不……不行——不行!!!”
赵遂辛失了方寸,如困兽般扑将上来,却再来不及,只捉住一角衣袂,刹那间如流沙般飞逝,余下空无所有。
他眼神赤红,凶恶一如从前,却浸满盈亮水光。仓促间看过去一眼,如同落雪融化在血色的眼尾。隐约瞧见他目中水光如碎玉般滚落,坠过少年男子锐利隽美的脸。
眼泪?
他这样的人,也会落泪吗。
宁济吃力地想。
……是错觉吧。
他恨她入骨。
这泪水为谁落下,都不该是她。
风声席卷而来,隐约夹杂着凄厉的怒吼。
……赵遂辛。赵遂辛。
终于结束。
终于,不再亏欠。
下一瞬,意识被冰冷寒骨的水流吞没。
好冷,冷得刺骨。
她闭眼,松开手,任由此身随波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