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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上叮当作响的锁链被扯着,宁济踉踉跄跄步出地牢。
出了阴暗无光的地底,才知今日阳光绚烂,日头铺洒在无垠疆域之上,夺目到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片刻,才看清眼前景象。
或许是京郊校场,不远处一片辽阔江水,上头泊着数艘巨大船只。
近旁都是眼熟之人,见着是她,或面色古怪,或含恨带怨,宁济不欲细看,便垂首错开视线。
不远处站着数个持刀兵士,刀口染血,血气森然。
地面上血迹斑驳,只一眼便叫人毛骨悚然,不知发生过什么。
宁济绷紧下颚,一语不发。
赵遂辛见她面色极差,唇角反倒微微勾起。
他扬声道:“先前那些抓来的水路盗匪,一并杀了。尸首交还出去。”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大变:“将军!”
“将军三思啊!”
“盗匪人多,若全数杀了,恐杀业太重,不是……”
赵遂辛微微眯起眼睛:“我再说一遍,全杀了。”
“谁还有意见?”
声量并不如何高,可此话一出,无人胆敢再驳,纷纷噤若寒蝉。
偌大校场,便只听见风吹草动呼啸声响。
赵遂辛道:“提人,动手。”
便有一列将士听命行事,前去列队取人。刀锋磨得发亮,直指向断头台。
宁济指骨一滞,终于忍无可忍:“赵遂辛!”
赵遂辛步伐顿住,而后一寸寸回过身来。
他眼神冷淡:“怎么?”
宁济直起身子,再见面后,如今才是头一回真心实意直视他。
她眼神黯然,语气平静:“赵将军,我有一言。”
“纵是盗匪,罪行却也有轻有重。如此罔顾实情,一并处死,实在难平民心。不妥。”
赵遂辛面带讽意,似笑非笑道:
“你一阶下之囚,竟还有心思为旁人求饶了?”
“哦,我倒是忘了——人人都知你展柒菩萨心肠,便是对伤了自己的刺客也怜悯至极。”只除了……
赵遂辛面上寒意愈重:“带上来!即刻行刑!”
数名盗匪被推了出来。
脊背皮肉被打得血肉模糊,老老实实按在台前。
手起刀落之下,人头滚落。血腥四溅,血水顺着台面涌流出来,聚成一片,深得发黑的红流动着,缓缓溢散到她身前。
其中一个怒目圆睁,发丝虬结,正巧滚落在宁济面前,同她对视。
人间炼狱。令人作呕。
宁济敛目不语,指尖发颤。
赵遂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他偏头瞧她:“怎么?展姑娘如此心冷手硬之人,居然也会害怕?”
他一手按上她的肩头,钳着她的下巴粗暴拧向前头,慢条斯理道:“好好看着。”
……是她忘记了。
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杀人流血,本是寻常事情。
他怎么可能是心慈手软的人?
因此,就算是杀几个人,也不过是……不过是……
见她如此恐惧,赵遂辛却极畅快,面上和颜悦色,语气也温和许多:“我虽不才,如今却也多少有论人生死的权力。便是错杀一个两个,也无非是战事之下,偶有谬误。”
“你猜,便是我将捉来的全部水寇都杀了,会有人来问罪吗?”
宁济面无表情。
答案她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会。
最多是手段太过,扣些赏赐罢了。
何况水寇一向嚣张,商旅之客早有怨言,全数斩杀了,民间也只会拍手叫好。
可他从前分明并非如此……如此嗜杀残虐之人!便是贼首,也会量其罪责,公正处之。为何如今竟变得……
宁济微微发颤,左手痛处僵硬无力,愈发难忍。
“害怕了?”
赵遂辛仔细瞧她,唇畔笑意冷淡至极,“不过你大可以放心。看在景王殿下的份上,我多少会对他的爱妾怜香惜玉些。这些杂碎死不足惜,杀便杀了,无人在意。可展姑娘不一样,我怎么忍心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只好先让你见上一见。你若老实……”
话未说完,手底下和他执拗对着劲的身子竟然卸了力气,软软歪了下去。
她倚在他身上,轻飘飘地,仿佛落叶飘零。
赵遂辛没由来的慌乱起来:“展柒!”
他一手拽着宁济的腕骨,咬牙切齿,满心恨意,却牢牢揽着人不放,生怕她当真跌坠下去。
他面色阴冷,双目却亮得如同星辰,恨与怒燃烧着流转,让这张冰冷沉郁的脸都变得生动起来。
“别妄想再装可怜……你以为我会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