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背后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宁济身子微僵。
面前正对着一片阴翳漆黑的墙壁。
昏暗地牢中,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响声。身后火光微微跃动,将一道身影映在壁前。
那影子动了。
顷刻间,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伴着铁甲碰撞的凛然寒声,逐渐逼近。
心跳愈发疾快。
赵遂辛一袭玄衣护甲,步至她身前,终于站定了身子,垂眼看她。
宁济目色涣散,浑浑噩噩落在他身上,混沌许久,才后知后觉看清他手中之物。
他掌心握着一束卷曲鞭柄,浸透血腥气,不知已取过多少亡魂。
她视线凝滞在那处,喉头哽住。
如今之景,一分一毫,无不似从前梦中一般。
她吃力摇头,艰难道:“别……别过来……”
身前之人笑了,如同金石碎撞,却无半分真心,只剩森森杀意。笑声低低漾开,回荡在这方低矮的牢狱之中。
下一瞬,冰凉的鞭柄抵上颈侧,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顺着侵袭而来,叫人只欲作呕。
铁器冷得灼人,赵遂辛用了些力气,轻而易举迫她抬眼瞧他。
他看着她,唇角笑意渐淡:“这是你求饶的态度?”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京畿军营的地牢……只有我能决定消息传不传得出去,怎么传出去。”赵遂辛似笑非笑,轻声道:“这里头死了谁,没人会知道。”
“是一刀刀地凌迟,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溃烂却无法死去……”
“还是生受着沾了盐水的鞭子,伤口里血和汗还有盐渍结在一处,没日没夜生不如死地活着……”
宁济呼吸滞住。
——他真想杀她。
从始至终,他说的都并非虚张声势之语。
许久,她才勉强寻回声音:“……你不能杀我。”
“是么?”
赵遂辛冷笑一声。抵着脖颈的鞭柄力气愈重,好似带着汹涌的恨意,重重扣紧,叫本就微薄的气息越发微弱。
“为什么?”
宁济呛咳一声,抬眼看他,唇色惨淡:“你若杀了我……殿下寻我不见,迟早会去追至梅家,到那时,景王殿下必定……呃!”
她被猛地扼住咽喉,余下的话全数被堵在腹中,只能勉强挣扎着寻一点生路。
呼吸太过困难,她费力地抬起眼,视野中已经泛起斑斑点点的光晕,只瞧见一双怒意滔天的眼,如同噬血兽类。
“别在我面前提别人,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赵遂辛凑近些许,一字一顿道:“知道了吗?”
濒临窒息的状态下,已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拼命点头。
或许她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幻觉,顺从也是幻觉。也或许她是一道早已亡命多年的孤魂野鬼,因为那一点不甘,因为那一点不死心,才造出一轮业障。如今飘飘荡荡,巡在上空俯视着一切。
面前之人脸颊涨红,像是染了高热,她皱着眉头微微挣扎,是身体濒临死亡之时下意识的微弱反抗。
只是眼神里全是平静。平静,还带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解脱,没有恨,也没有畏惧,更不是乞求。
她不求他。
为什么?凭什么?
她想死吗?她凭什么想解脱?她凭什么不怕死?
她怎么能不求他?她凭什么不求他!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此,生死全由他的心情——她应当求他原谅、应当认错、应当为了求一点出路,费尽心思、弄虚作假、虚与委蛇,正如同她从前做的那样!
可她这样的人,即便是求饶认错,他也不会再信!他只会……他只会……
只是,她凭什么不求他?
掌下这截脖颈脆弱得不堪一击,轻轻一折就会断裂。可他的手在颤抖,就像是幼时提不动的剑一般。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她在发抖。
她在发抖。
她怕死。
她会死。
她知道他会杀她。
可她不求他……
所以……她会……死在这里?死在他手里?
赵遂辛仓惶退开半步,面色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箍住脖颈的手乍然松开,施舍似的,放纵了些地牢里久不见天日的浑浊空气给她。
宁济拼命喘着气,贪婪地呼吸,仿若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浮上岸边求得生机。她缓了许久才平静下来,颈前浮出钝钝的痛楚。
她低低咳了几声,才抬眼看向赵遂辛:“多谢将军……留我一命。”
他到底还是手下留了情。
赵遂辛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从他微重的呼吸里隐约窥见几分慌乱。
宁济眉目平静,仿佛方才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并不是他。
“……谢?”赵遂辛自语。
许久,他冷声道:“你谢得太早了。”
未及宁济反应过来,便听见他漠然下令:“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