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摆手道:“哪儿能啊?就是缝缝补补。堆点沙子石头上去,不漏了、够用就行。”
“为什么不全部重建一回?”
王成垂下头来:“钱……给的不够。”
宁济同紫玉对视了一眼。
宁济:“给了多少?”
王成挠了挠头:“去年总共也就给了二百两,大伙儿一两百号人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也就这么些钱。江洲一片遭了涝,米价涨得厉害,连自个吃饱饭都够呛,更别提养活一家老小。”
宁济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那么今年为什么突然又开始修这水坝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了。这一两个月张县令那头突然催的特别急,说是要把水坝翻新一遍。可一分钱也没有,没钱让人干个屁!都喝西北风算了!”
王成啐了一声,然后又蔫巴下去:”唉,但也没办法,只能先干着。说不定哪天就补上这钱了。”
“张县令什么时候要?”
“本来说是六月,最近又突然急得很了。没法子,只能连夜赶工。”
“赶工?效果如何?”宁济微微皱起眉头。
王成尴尬一笑:“这个……只能说是尽人力吧。毕竟,一直不给工钱,大伙儿能耐着性子干就不错了。至于能有多大效果,全靠老天爷的脸面了。”
“……我知道了。”
宁济握紧手心,微微摩挲着掌中纹路。
“大人,那……先前说的,那县上欠的钱……”王成站起身来,惴惴不安道。
“你先回去,此事日后自见分晓。”
听闻此言,王成顿时有些泄气:“这……”
宁济微微偏头,紫玉得了示意,走上前来,递过一个匣子。
王成接过一瞧,顿时呆在原地。
匣中一封一封的,竟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大人,这……这、这我……”
宁济道:“这二十两是向您问话的谢礼。”
“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回去后,莫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存在。否则的话,县里头欠你们的钱,恐怕再也还不上了——记下了吗?”
“是……是!”
王成离开后,宁济默默呷了一口茶。
“如何?”
屏风后一人扬声道:“此人亲口所言的证词已尽数记下……足以证明江洲贪墨之案。”
宁济轻轻笑道,“有梅小姐在,不愁……”
正说着,窗外传来滴滴答答轻叩窗棂的水声,转瞬连点成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宁济截住话头。
梅芷叶亦站起身来,探手伸出去。
“……下雨了。”
三两句话间,靡靡雨水连成一片,俄而下成一道白练。
风雨大作。
宁济皱起眉头:“雨水来得太急……不是好兆头。”
她想起方才王成所言。
粗制滥造草率制成的堤坝,当真不会出事吗?
梅芷叶道:“哎哟,那堤坝去年修补过后不就没出过事吗?殿下现在就先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不是说今天晚上便要去偷江洲的账本吗?正好下雨,是个作案的好去处。”
梅芷叶眉眼微弯。
宁济低垂着眼,想了半天,叹道:“罢了。此事也不是一时忧虑可解。”
“江洲账本便趁今夜去取吧。”
今夜之行,止有她、梅芷叶、金桦三人。紫玉待会儿先行回去,以防有人来寻,尚可应付一二。
芳兰苑地处江洲府衙对面,地段极佳。在此间雅间,隐居屏风后,却可将官府诸人行迹一览无余。
雨水骤急,路上行人大都未携雨具,因此抱头鼠窜,仓促避雨,急奔急行。却独有一人披蓑沐雨,闲庭信步随意行去,与旁人颇不同。
“这人倒是有意思。这么大的雨,竟不知避让?”
“当真好雅兴。”
宁济打趣道,闲闲抬眼看去,本只随意一瞥,待看清那人面目,瞳孔顿缩。
怎么会是……
“赵遂辛?”
一旁梅芷叶愕然万分,凑上前仔细瞧过一眼,不可思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宁济压下心头巨震,许久才状似无意道:“……梅小姐与此人相熟?”
梅芷叶“啊”了一声:“也并非相熟……只是有些意外。”
“殿下或许久居宫内,不大清楚朝局。此人是卫国公世子,从前带兵打仗功勋累累。却不知怎的开罪了太子,削了职不说,据说还因此受了重刑……按说卫国公应该保他,可如今竟流落到这小小的江洲……”
宁济指尖微微一颤。
“重刑?”
“可不是吗?太子难容人,恐怕早看他不顺眼,因此借着鸡毛当令箭,背着陛下暗地里下了极重的手段!听说赵遂辛受了几十鞭,养了月余才好了些。”梅芷叶咋舌道,“说起来,这位赵将军出事那日,殿下身旁那位展姑娘应该也是在场的,甚至还——”
说到一半,她蓦地想起,赵遂辛被太子陷落一事,却与那位展姑娘不无关系,少不得就有这三殿下的授意……
梅芷叶见宁济面色不对,想来恐是同那赵将军从前果真有龃龉,旋即止声笑道:“……都是闲话,不说这个了。”
宁济垂下眼睫,嗯了一声:“暂且回去,今夜便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