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别府,百花亭中筵席不绝,食酒醉人。
宁济立在赵遂辛身后,同待书咬耳朵。
“这个是?”
“这位是刘尚书家长子……”
“那位呢?”
“那位是禁军校尉之妹,同诰命夫人交好……”
“哦对了,这位形容亲和的是恭亲王世子!你仔细看,他……”
待书正同宁济窃窃私语,逐个指认宴会宾客,突遭前头赵遂辛冷眼横了一记。他当即住口,规规矩矩立着了。
如今贺宴未曾正式开场,诸位宾客正先后登府贺喜。他们一行人将贺礼交予管家过后,暂且先入了座。
依照先前所说的,宁济扮作赵遂辛的近身侍女,为掩人耳目,她面上笼纱,同待书站在一起。
眼下,太子昱正携那宠妾同来客寒暄。宠妾容貌娇美,不胜娇羞地窝在宁昱怀里,宁昱无时无刻不搂着这宠妾,恩爱可见一斑。
宁昱如此做派,想必是为了放松旁人警惕……
正胡思乱想,蓦地袖口被人拽了一记。
她猛地抬头,险些撞上赵遂辛下颌。
赵遂辛垂眼看她:“怎么了?是未曾睡好?”
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宁济摇摇头,轻声道:“……无事。”
她捏紧掌心,钝痛传来,意识也清醒了些。
此情此景,逐渐同梦中所示画面重合……难免紧张。
“可是因人多紧张?你——不必忧心。”赵遂辛视线撇开,声音低低传来:“……凡事有我。”
他转过脸,并不看她。
从这个角度,只能瞧见赵遂辛全然烧红的耳廓。
宁济怔住,而后唇角缓缓弯出一个弧度。
“我自然是……相信将军的。”
毕竟赵遂辛他,可是梦中人所说的天命所系。
纵观朝野之间蝇营狗苟,唯他不逢迎权势同流合污。太子私宴之上放出的“三皇子罪证”分明是为陷害,人人皆为求自保作壁上观,只有赵遂辛不惜得罪太子也要说实话。甚至在她被鸩杀于宗人府后以身入局,亲自彻查三四皇子遇害真相。
因此,赵遂辛其人之正直,她比谁都信。
而也正是这份正直,才叫她起了这等借用他潜入此处的心思——
毕竟,他是大越天命所系,无论如何都将走上人生坦途。
而她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是将死之人。她所求不多,只想在这波诡云谲的夺嫡争斗中活过这一劫。
功利也好,私心也罢,眼下她只能借赵遂辛之力来周全自身,至于结果,并非她顾得上的。
况且,他既是大越天命所在,无论如何历经磨难都能位极人臣,想必也不会被她所为影响到太多……吧。
“叮——叮——”
铮铮两声钟鸣,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众人停下说笑,目光纷纷投向坐在主位的太子同其怀中爱妾。
宁昱举杯起身,笑道:“诸位今日赏脸来贺,实在是本宫之幸,也是本宫妾室之幸!还望诸位纵情饮乐,不在话下!”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太子如此热络,众人纷纷高声表贺。
“太子殿下好福气,能得如此一房美妾……”
“下官特写一首新诗,为贺此情此景……”
一时恭维声四起,热闹非凡。宁昱揽着爱妾,颇具得色,同来往迎合之人随意寒暄。
今日这庆生宴,所到访之人甚多,只是大都是京中世家里年纪尚轻一辈。
各大高门贵族里头接到请帖的,或许料想到此宴会都是些青年才俊,也存了让小辈们在此相熟,彼此结交的心思,因而都派了自家晚辈来,权作代表,若能攀附得东宫之主,便再好不过。
宾客往来众多,人头攒动间,宁济居然遥遥瞧见了杨犴和李璇玑。
李璇玑面无表情,一如往常般冷漠寡言,并不同近旁之人攀谈,只遥遥点头示意便罢。倒是杨犴瞧见了她们,远远地做出一副促狭模样来。
宁济眼尖,看见对侧小几旁坐着一位蓝衣女子,面笼薄纱,正同她身畔一位年长些的男子絮语着什么。
她眼睑轻抽。
竟然是梅芷叶!她怎么会来这私宴……
梅芷叶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目光四下逡巡着,似乎在寻什么人。
而后同她身旁男子说了几句话,便收了满目新奇之色,一脸恹恹,缩在一旁。
似乎是看到她的目光,赵遂辛低声解释道:“那二人皆是翰林院梅若虚之子,长子梅同光,幺女梅芷叶。”
“……原来如此。”
宁济胡乱应了,心下隐隐不安。
不对、不对……一切全乱套了。
梅芷叶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宴会上……她那日误打误撞救下梅芷叶,连带着竟也打乱了这宴会的定数!
“等等——那二位怎么来了?”
待书忽然低声惊道:“这分明是太子私宴,他们来此……”
对侧坐首上头的男子约莫四十岁,身着缟素,一脸寒意。他身旁坐着一位年长妇人,头簪白色绢花,面带哀色。
算下来,这二人或许是宴会上年纪最长的客人了。
赵遂辛道:“方家的人。”
宁济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压下眼底浮起的一丝哀意。
待书唏嘘不已:“方家人竟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到访太子私宴,身着缟素,分明不是来贺礼……”
后头亦传来一道戏谑笑声:“这么大阵仗,方家果真来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