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安回府后,下人着急忙慌凑上来,低着头道:“主子,今日有百姓大肆放言已经将你斩杀,明日便要将林知府告上衙门。若是衙门不管,就要将林府和咱们府邸拆个干净,拿回他们应得的粮食。”
“真这么说的?”沈宴安边走边整理衣袖,漫不经心道。
“千真万确。”
沈宴安继续问:“林更岑那边呢?”
“早上来过一回,见您不见客便托咱们将礼交给您,咱们没收,叫他拿回去了。”
“嗯。”
*
第二日,街上果然吵吵嚷嚷的。
沈宴安被闹醒,干脆换了身银鹤纹红锦袍,手里拿着刚上任首辅时陛下赏赐的金箔扇,坐马车往衙门去。
衙门外团团围了一大堆人,衙役举着杖挡住他们气势汹汹的架势,守在门口。
“青天老爷呀!我的儿都被饿死了!狗日的贪官,卖的粮食比拿去奸商还高!让我们怎么活哟!”妇人捶胸哭喊,怀里抱着襁褓,大概就是她已经死去的孩子。
“今天我们就要讨回公道!放我们进去!”
“对!让我们进去评评理!”
沈宴安挑开窗帘,探出只眸子观望,眼见那几名衙役快要挡不住,他淡淡收手,坐了回去。
车夫得了吩咐,将马车驶向旁侧小道,绕到衙门后院。
“主子,到了。”
沈宴安这才下了车,见到了等候在此地的提刑按察使,徐正。
“沈大人,久违。”徐正一脸正气,说话嗓音浑厚富有威严。
“徐使就不必多礼了。我想我并不适合在这个时间出面,可你还是邀我而来,是为何啊?”沈宴安语气看似轻松,实则是在质问。
“沈大人抬高粮价的用意,在下已经猜到了不少。不过百姓猜不到,也没时间猜。今日只为向大人要个准话,何日降低?否则真闹起来了,恐怕是难以压制。”徐正也没跟他绕弯子,直奔主题。
“徐使果然聪慧。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待会儿人闯进来了就告诉他们,降,降到每个人都买得起。如何?”沈宴安摇着扇子,道。
“那在下便放心了。林知府也到了,沈大人有何打算?”徐正抬起手,示意了一条路。
沈宴安看了他一眼,笑道:“那我就看会儿戏吧。”
——
正堂。
徐正坐在高位,一侧坐着林更岑,另一侧的椅子却是空的。
“你们有何冤屈?”徐正问堂内跪着的一片百姓。
“大人,我家的人都快饿死了!求您将粮价压下来吧!”
“我、我家大牛前夜出门以后就没回来!求您找找他!”
“……”
七嘴八舌的冤屈和求助将这片地方瞬间变得极为吵闹。
“肃静!”徐正拧眉喝道,等安静下来了才扭头询问边上一直在抖腿的林更岑,“我记得分发下来的粮食由你负责,林大人,你来解释一下吧。”
林更岑道:“啊?是我。可、可这粮价不是我定的啊,这不关我的事啊徐大人!”
“当日从沈大人手里接下储备粮后,沈大人就让我以高价售卖,尽管我如何劝说也没让他回心转意,唉……”林更岑愁得叹气,捶手道。
“现在你们那个什么沈大人早就不知所踪了!为何还不调低?!”百姓堆里一名灰头土脸的青年扬声喊道。
徐正一记眼刀瞪过去,青年立马低头闭嘴。
他问:“你如何晓得沈大人不知所踪?”
青年怯懦抬头,显然没了刚才的气势,“我……我没看见过他了。”
“是吗?那你为何断言沈大人不知所踪?敢在我这儿说谎,杖责二十!”徐正厉声道。
“我没说谎!我没有!”青年一听,急了,忙证明自己道:“他已经死了!埋进了乱葬岗!他早就死了!”
林更岑脸色铁青,转头看向徐正,只见其神情黑沉一副即将发怒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声清淡带笑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我何时死了?死者本人竟不知,真是奇事。”
所有人都往声音来处看去——
沈宴安悠哉从徐正背后的屏风走出,肤色被红袍衬得发亮,就算穿得再精致华丽也压不住那引人注目的容貌。他无视了底下有震惊有怔愣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坐在了一旁徐正为他备好的太师椅上,坐姿挺拔又放松,真像是来听戏的。
“方才是谁说我死了?上前来,瞧一瞧是不是那个沈大人。”他将扇子一展,在身前晃着,狭长的凤眼斜睨向那名青年,瞧着是有些眼熟,大概也是前日晚上跟着围杀他的人。
青年见鬼似的看着他,双眼愕然瞪大,嘴里念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巷子里那摊血是怎么回事?!”他猛地提高声音,不顾后果般责问的语气令林更岑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宴安微一挑眉,目光鄙夷,原本他只是过来凑个热闹罢了,但被人这种以下犯上的语气这么质问,心里多少是不舒服的。
“死了啊,不然你觉得呢?是我的?”沈宴安微笑着,身子略微前倾,歪了下头道。
“大、大牛死了?!你杀的!?”一名妇人应该是听明白了,泪流满面的脸转向他,眼神悲戚中夹杂着几分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