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沈宴安被疼醒过几次，身上缠满了绷带，脖子、后背、大腿乃至脚腕。

清醒的时候，身上暖烘烘的，手背触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他疲惫地提了提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白色毛毯，出于对热意本能追求，他靠近了些，想把毛毯盖在身上。

但很快他发现，这毛毯怎么这么重，还有股野草味。

腰上缠来一根“绳子”，将他包进了“毯子”中央。这时他才想起来身旁的东西是个什么——

差点被他拦腰斩杀的白虎！

当时的场景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他从树上滑落，在白虎张嘴咬上他的头前借树干力，刀柄猛地顶上老虎头顶，翻身骑在虎背上，举起长刀就准备将它斩杀。

白虎吼叫一声，将他甩下，一掌拍在沈宴安的胸口。沈宴安只觉头脑一片眩晕，鼻尖滴落滑腻，他抬手一抹，沾了满手血。

白虎欺身而上，前掌摁在他的两肩，张着巨口近距离朝他咆哮，涎液滴上沈宴安的脸颊，惹得他犯了好一阵恶心。白虎低头，热气喷洒在沈宴安的面上，他直觉危险，抬脚一踢，刀刃不留余力地刺向老虎腹部。

可他的手却突然停住。

白虎被他捅了一刀，双眼似有怒意与痛苦，却未攻击他，反而伸出舌头在沈宴安的头顶轻轻舔舐，发出细微的呜咽，似在讨好。

这么危险的东西靠得如此之近，沈宴安心始终静不下来，一时间懵了半晌，没懂这畜生什么意思。

等不到他细细琢磨，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现在稍稍清醒了，他才想起来，这老虎是在……示好？

身旁的虎瞧他醒了，又一次用舌尖舔他，细密的刺痛感让沈宴安完全肯定，这不是梦。

他裹着绷带的手捉住了舔个不停的舌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扭过头看着黑暗里瞳仁亮得出奇的白虎，不知道为什么，沈宴安忽然觉得这眼神像极了某个人。他沉思良久，居然开始尝试着和这东西沟通:“你想归顺于我么？”

白虎也不知道听懂没，歪了歪脑袋，被抓着舌头喘气，跟只狗一样。

沈宴安静默几息，忽的笑了，薄唇轻勾凤眼弯弯，凉薄的注视瞬间化为柔和的春水。

征服的快感几乎顶替了曾经与之搏斗的伤痛感，爽快得全身血液都通畅了般，心脏都为之狂颤欢呼。

这虎在他收回手后，开始自己舔舐腹部刀伤，上边已经结了痂，周边的皮毛还有血块。

沈宴安视线在那处落了一会儿，又道:“他们居然没把你杀死，是太害怕了么？”

白虎似懂非懂地扭头，眨眨眼，又打算过来舔他。

沈宴安及时抬手摁住了它的嘴，虎须有些扎手，他又收了回来。就这么静静趴在榻上，见着那柔光发亮的虎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上面摸了摸。

果然软。

他像撸猫一样，在虎背来回抚摸，又似笑非笑道:“我该怎么留住你呢？在别人眼里，你就是时刻会爆炸的火.药，即便你甘愿臣服，愿意让我将你拴起来，他们还是会害怕你。他们会想要你死的，毕竟只有死物才让人安心啊……”

“陛下怎么会允许有你这么个祸患存在呢？”

沈宴安手指捻着一撮毛，揉搓几下又松开，“逃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嗯？”

白虎也注视着他，随后低下了头，乖顺地用脑袋顶了几下他的脖子，似在撒娇。

“好。”沈宴安眼里的笑意因征服欲得到了强烈满足而愈发浓郁，“我为你赐名，你便归于我了。”

沈宴安想了想，“就叫你雪踪好了。”

他多叫了几声，又揉着老虎的头，让其明白这是它的名字。

“回去我就给你打一条链子，再给你配个铃铛，刻上你的名。”沈宴安语气里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兴奋了许多。

他说完，又觉得累，靠在老虎的边上，就打算睡了。

咔哒……

细微声响在静谧的环境里突兀至极，沈宴安刚阖上的眼立刻睁开，敏锐地锁定在帘窗处，那里是有反扣的，打开时就是这个声音。

“末羽？”沈宴安唤了一声。

他昨天白日瞧见末羽也跟来了，因为住的帐篷，所以末羽不可能守在上面，也许就是守在帐外的。

他声音不算大，但这般安静，也足够了。

隔了许久也没得到回应，反倒是眼前闪过一道黑影，速度之快，沈宴安差点就忽略掉了那一闪而过的东西，背后的白虎也提起警惕，眼睛死死盯着某处，喉咙里发出低吟像在警告驱赶。

鼻尖嗅到一丝清冽的梅香，熟悉的味道让沈宴安提起了兴致，虚弱地狎狔道:“楚大人半夜不睡，擅闯在下的帐篷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黑影似有半分停顿，紧接着消失在了沈宴安的帐篷里，依旧是从帘窗走的。

沈宴安轻啧一声，大声喊道:“末羽！”

“诶！大人，我在呢！”帐篷帘外传来回音，末羽很快从外边进来，带着一身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