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尖锐而遥远。
林兮温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杯被捏得变形,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像是没感觉到烫,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那孩子……”吴老师苦笑,“太倔了。”
林兮温慢慢松开手。她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擦掉水渍,动作很慢,很轻。
“我知道了。”她说。
三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办公室出来时,上午第二节上课铃正好打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瘦削而孤单。
她走到A班后门,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季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线条冷硬的雕塑,与周围翻书、拿笔、低声交谈的人群格格不入。
林兮温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谈话从未发生。
只是坐下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背——那里被热水烫到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痕。
有点疼。
但比起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钝痛,这点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林兮温没去打球,也没跟女生们聊天,一个人走到操场角落的单杠区。
她跳起来抓住最高的那根杠,手臂用力,把自己拉上去。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肌肉记忆让她轻松完成。悬在半空中时,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能看见整个操场奔跑的学生,远处明理楼顶层的A班窗户,还有更远处白马巷方向隐约露出的老槐树树冠。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凉意。她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脸颊掠过的触感。
“林兮温。”
身后传来声音。她没回头,但听出来是谁——那个丢手表的女生。
“我……”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太慌了,那块表是我妈送的生日礼物,特别贵……我、我没想到会掉在书包夹层里……”
林兮温松开手,轻巧地落在地上,转过身。
那女生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早上。她手里捏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这个……给你。”她把巧克力往前递了递,头垂得很低,“对不起。”
林兮温看着那盒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没有接。
“不用。”她说。
“你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真的不用。”林兮温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事情过去了。”
女生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你原谅我了吗?”
林兮温沉默了几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不重要了。”她说。
说完这三个字,她转身离开,没再看那女生一眼。
原谅或不原谅,道歉或不道歉,现在都不重要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用最精细的胶水粘回去,裂痕也永远在那里。就像她右手手背上那个浅浅的红痕,也许过几天就会消失,但被烫到的那个瞬间的灼痛,身体会记得。
她走回教学楼,在楼梯拐角处遇见季京。他大概是刚从体育馆出来,额发有些湿,贴在额角。看见她,他脚步顿住。
两人隔着五六级台阶对视。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季京的嘴唇动了动。
林兮温抢先开口:“吴老师跟我说了。”
季京眼神闪烁了一下。
“下次别这样了。”林兮温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不值得。”
她说完,侧身从他身边走过,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季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一片冰凉——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在体育馆用冷水冲了很久的脸。
可心里的那股火,怎么也浇不灭。
下午放学,林兮温收拾书包时,发现桌肚里多了一盒薄荷糖。绿色的铁盒,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她拿起来,摇了摇,听到里面糖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季京的座位已经空了。
她把薄荷糖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沉沉下坠,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白马巷里飘出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混杂着谁家炖肉的香气。
她走到家门口,看见季薇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兮温脚下。
“回来啦?”季薇回头冲她笑,笑容温柔,眼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饭马上好。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兮温点点头,没说话,拎着书包走进自己那边。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