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白马巷的老宅裹进一片昏暝的蓝灰色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安的低语。
正屋客厅的灯开得很亮，白炽灯冰冷的光线铺满每一个角落，反而让这间平日里还算温馨的屋子显得格外空旷、肃穆。沙发是老式的红木款式，坐垫有些硬，此刻分坐着四个人——林明远和季薇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季京独自坐在单人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林兮温则选了离所有人最远的靠窗藤椅，侧着身子，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树影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稠得几乎化不开。只有墙角的立式旧钟发出“咔、咔、咔”规律而单调的走秒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季薇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到泛白。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颜色柔和的浅紫色毛衣，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僵硬，但此刻她自己就是最僵硬的那个。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明远，又飞快地扫过对面面无表情的儿子和窗边那个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女孩，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理性。
“今天把大家都叫到一起，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商量。”季薇顿了顿，“关于小京出国的事情。”
“啪嗒。”
很轻的一声。是林兮温手里一直无意识捻着的一片枯叶，掉在了地板上。她没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季京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分明。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抗拒和压抑的怒火。
“商量？”季京的声音很低，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寂静，“妈，我以为那天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去。”
“小京……”季薇的声音带上了恳求的颤音，“你先听妈妈说——”
“听你说什么？”季京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尖锐，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冷意，“听你说波士顿的学校多好，听你说那边的环境多适合发展，听你说这都是为我好？”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目光灼灼地盯着季薇，仿佛要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顾虑都烧穿。
“小京！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林明远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他试图拿出长辈的威严，但面对季京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那威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季京的视线转向林明远，眼神里的温度降得更低。“林叔叔，”他用了这个最生疏、最正式的称呼，“这是我们家的‘内部’事务，不劳您费心。”
“季京！”季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被刺痛的惊惶和伤心，“明远现在是你的……是我们的家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家人？”季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讥诮。他的目光扫过窗边始终没有回头的林兮温，那背影单薄而倔强，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但说出的话却更加冰冷刺骨，“正是因为‘家人’，我才更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出去。”
“不是推你出去！”季薇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妈妈怎么会推你出去？妈妈是……是怕你在这里待得不开心，压力太大。上次艺术节那件事……还有学校里那些风言风语……妈妈只是不想你再受到伤害，不想你们……”
她的目光也忍不住飘向林兮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复杂。有些话，她说不出口，但每个人都懂。
林兮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依然没有回头，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那些猜疑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徐主任办公室里的审慎询问，季京与人冲突时冰冷的愤怒……还有此刻，这间屋子里弥漫的、名为“保护”实为“放逐”的压抑空气。荒谬感像潮水般淹没她。她做错了什么？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那些无聊的谣言，仅仅因为这份重组家庭带来的、令人遐想的“兄妹”关系？
林明远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为难。他看向季薇，又看向季京，最后也看了一眼林兮温的背影，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季薇更加慎重，也更加现实：
“小京，你妈妈……和我们，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孩子考虑。”他斟酌着字句，“附中是好，但竞争压力确实太大，尤其是你们A班，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波士顿那边，我和你妈妈托人仔细了解过，那所私立高中在学术上非常顶尖，氛围也更……更包容些。以你的能力，去那里可以直接申请最好的大学，未来的路会走得更顺。”
“而且，”林明远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分开一段时间，对你们两个……都好。有些距离，有些空间，外面的世界更广阔，你们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现在把全部精力都耗在……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和情绪上，太可惜了。”
“不必要的事情和情绪。”季京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他好，为林兮温好，为这个“家”好，可他们谁问过他的想法？谁又真正试图理解过林兮温的感受？他们只是用成人的、看似理智周全的逻辑，将他和她，粗暴地定义成了“麻烦”，然后想要用地理的距离来“解决”这个麻烦。
他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