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了校门口。铁艺大门已经关了,只留着一扇小侧门。值班室的保安大叔正捧着保温杯看小电视,见是两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尤其是认出了季京(年级第一的脸还是有辨识度的),便挥挥手让他们快走。
走出校门,外面世界的声浪瞬间清晰起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回白马巷的路并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他们依旧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气氛似乎和来时不太一样了。那层坚冰没有融化,却仿佛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易碎的柔光,暂时收敛了锋利的寒意。
走到巷口,那家卖宵夜的小推车还在,热气蒸腾,散发着模糊的香气。几个晚归的学生围着买煎饼。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刚才校园里那不真实的静谧和若有似无的“交心”氛围。
林兮温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片喧闹。季京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掠过那温暖的灯光和热气,没什么表情。
走进院子,两边房间的窗户都黑着。林明远有应酬还没回,季薇大概已经睡下,或者在自己房间里。小院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摇晃。
林兮温走向自己那侧的门,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拧开。她转过身,看向正准备走向对面厢房的季京。
季京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回望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和两边窗户里漏出的极暗淡的光线。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身形轮廓清晰。
“那个,”林兮温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有点突兀,“明天艺术节……加油。”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傻。季京这样的人,需要她加油吗?他大概只会觉得无聊吧。
果然,季京沉默了两秒,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就在林兮温以为对话结束,准备转身进屋时,却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却清晰:
“你也是。”
三个字。平平无奇。甚至算不上鼓励。
但林兮温的心脏,却毫无征兆地,轻轻跳空了一拍。
她没再说什么,迅速拧开门把手,闪身进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院子里月光流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混杂着那句没什么温度的“你也是”。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莫名的悸动。是因为今晚的谈话太超出预期吗?还是因为月光太擅长制造错觉?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也将窗外那个月光流淌的、带着薄荷糖清冷气息的世界隔绝开来。
书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竞赛题。她坐下来,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上。然而,笔尖悬在纸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月光下的校园,那句“很吵”,那个关于“样板间”的比喻,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你也是”。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成为名义上的“兄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争吵,没有冷眼,没有刻意回避,进行了一次近乎……正常的交流。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了冰层下的一丝真实温度。
虽然那温度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笔尖终于落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辅助线。林兮温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恍惚和悸动压回心底深处。
明天还有艺术节,后天还有周考,未来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有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就让它暂时留在那个被月光施了魔法的夜晚吧。
至少今晚,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似乎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而对面的房间里,季京站在窗前,没有开灯。他看着窗外老槐树斑驳的影子和对面窗户透出的暖黄光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一颗未拆封的薄荷糖。
许久,他才转身,将自己投入房间的黑暗之中。
月光悄悄偏移,将两个各自紧闭的房间,温柔地包裹在同一片清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