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兮温停下了搅动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季薇。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季薇的脸上，她的笑容温和，眼神清澈，里面盛着的关心看起来纯粹而自然，没有丝毫试探或讨好的杂质。

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比在院子里时更加汹涌。

她猛地移开视线，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声音比平时略快：“爸，学校出了新规定，下次周考按排名分考场。”

林明远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新规定？怎么分？”

林兮温简短地解释了一下规则，提到自己年级第二，下次将在A班教室的2号座位考试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季薇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叹：“年级第二？小兮太棒了！刚来新环境就能适应得这么好，真不容易。”她的夸奖真诚，不让人觉得虚伪。

林明远脸上则混杂着骄傲与心疼：“爸爸知道你聪明，但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一直沉默的季京，就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白瓷碗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嗒”声。他端起旁边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但林兮温却莫名地、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极轻极快地，从她脸上掠过。那目光里似乎没有父亲和季薇那样的惊叹，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一种“理当如此”的了然。

晚餐就在这样一种表面平和、内里却暗流潜涌（主要是林明远不懈的努力与两个孩子沉默的对抗）的氛围中结束了。林兮温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就借口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做完，迅速退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合，将那个正在努力粘合、却处处透着陌生与试探的“新家”暂时屏蔽在外。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对面房间的灯也亮着，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棉布窗帘，映出一个模糊的、伏案学习的剪影。季京大概也在刷题，或者看那些深奥的竞赛书。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她索性合上卷子，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深海大螃蟹”的聊天窗口。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才敲下字。

林深见鹿：搬进来了。

深海大螃蟹：谁？你爸那位，和她儿子？

林深见鹿：嗯。

深海大螃蟹：感觉如何？难相处吗？那儿子是不是特傲？

林深见鹿：……不知道。没说话。

深海大螃蟹：话少是福！总比油嘴滑舌强。帅吗？有图吗？无图无真相！

林深见鹿：……没拍。

深海大螃蟹：描述！身高长相气质！快快快！

林兮温盯着屏幕上跳跃的光标，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晌，才慢慢敲出几行字：

林深见鹿：很高。冷。不爱理人。

林深见鹿：成绩很好。

深海大螃蟹：没了？这么吝啬？成绩好是多好？

林深见鹿：年级第一。

深海大螃蟹：……

深海大螃蟹：我去！那岂不是压你一头？这能忍？

林深见鹿：下次就不一定。

深海大螃蟹：霸气！不过……住一个屋檐下，还是这种关系，尴不尴尬？

林深见鹿：不接触，不交流，不尴尬。

深海大螃蟹：也是。那你爸呢？高兴吧？

林兮温没有立刻回复。她想起晚饭时父亲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笑容，还有他看着季薇时，眼里那种久违的、近乎珍视的光芒。

那种光芒，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父亲眼中看到过了。

林深见鹿：嗯，高兴。

深海大螃蟹：那就好。林叔叔一个人带你也挺不容易的。只要他对你好，别的……慢慢来吧。

林深见鹿：嗯。睡了。

放下手机，林兮温走到窗边，轻轻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秋夜的凉意立刻渗透进来。对面房间的灯光依旧稳定地亮着，那个伏案的剪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书桌、与那片灯光融为一体，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夜风穿过小小的天井，带来老槐树枯叶相互摩擦的、细碎的沙沙声，也送来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薄荷气息——那是从对面窗缝里逸出的，属于季京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一墙之隔，两个房间，两盏孤灯。

两个同样习惯用成绩构筑城墙、将内心深锁的少年人，被生活突如其来地安排在同一个狭窄的屋檐下。未来的日子是永冻的荒原，还是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的暗河？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