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兮温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场考试。距离数学正卷收卷还有三十分钟,她的笔绕着食指转了两圈,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这动静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来不少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也有只是随意一瞥的。少年时代没有秘密,传言总是不胫而走。不过一个白天,几乎整个年级都听说了,强化A班新来的那位漂亮转校生,五门考试都要“开天窗”,分数恐怕得往个位数里找,惨得令人扼腕。
就连被临时抽调来监考的别班老师,也忍不住朝她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结束的铃声终于踩着最后一秒响起,监考老师拍了拍手:“好了,时间到,笔都放下。诶,第一组靠窗那位男生,别写了。都A班的人了,还差这十几二十秒?给别班同学留条活路。”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男生涨红了脸,讪讪地放下笔,搓着手上急出的汗。
“瞧你紧张的,不就最后一道题嘛。人新同学都比你淡定。”他后座的人踢了踢他的椅子,随口调侃道。
众人的目光又顺势飘向林兮温。这种玩笑谈不上恶意,却因为陌生,无形中将新人隔在了圈外。林兮温对此早已习惯,非但不恼,反而顺着话头,唇角一弯接了句:“就是。”
这坦荡的回应倒让众人一愣。
“别贫了,每组最后一位,卷子从后往前收。”监考老师一声令下,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响。
季京拎着试卷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在林兮温桌沿不轻不重地“笃”了一声,示意她交卷。
“还撑得住吗?”高天扬趁乱扭过头,压着嗓子问。
“还行。”林兮温答。
“哇,居然还笑得出来。”高天扬冲她比了个拇指,“这心态绝了,换我碰到你这情况,怕是早就自闭了。”
写错题不算什么,至少笔尖没停过。可对着几乎全然陌生的题目,硬生生枯坐两小时,那才叫煎熬。好几个同学忍不住侧目,想看看林兮温的卷面究竟有多“干净”。好奇心人皆有之,高天扬也不例外。只是没等他们窥见什么,旁边就杵着一位没耐心的真·冷面学神。季京手腕一动,干脆利落地将卷子从她手中抽走了。
林兮温话还没说完,手里便是一空。抬头时,季京已经在敲高天扬的桌子了。“给给给,”高天扬秒怂,灰溜溜地交上自己的卷子。
总算熬过一门。林兮温长长舒了口气,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拿起桌上的水杯站了起来。
“同学,你干什么去?”监考老师疑惑地看着她。
林兮温比他更疑惑:“去后面接点水。”说完,她环视一周,才惊觉全班人都还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她是唯一一个准备起身活动的。
监考老师将收上来的那沓卷子放在讲台左边,又从右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还没考完呢,还有一张附加卷,忘了?”
……什么?
林兮温跌坐回椅子上。
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拆封分发新的试卷。高天扬后背抵着她的桌子,小声道:“哦对,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数学考两场,先正卷两小时,收了之后再考半小时附加卷。正式大考会提前五分钟发。”
他说完,没听见回应,扭头一看,只见林同学仰靠在椅背上,脸色已经隐隐发青。
“我就问一句,”林兮温的声音透着一股了无生趣的麻木,“你们数学,总分多少?”
“理科生200分。高考总分拢共480,你品品这分量。”
她仰头望了几秒天花板,头顶忽然被人用手指轻轻抵了一下。
季京的声音再次从后方传来,没什么情绪:“从我桌沿起来,传卷子。”
头顶传来陌生的触感,林兮温脖颈后的汗毛瞬间立起,猛地坐直。她抽走属于自己的那份附加卷,看也没看,就把最后一份往肩后一丢。
有数学这门“硬仗”打底,后面的考试反倒显得轻松起来。转眼已是晚上九点。
“季京,吴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刚交完最后一门试卷,靠窗的女生传话过来。
林兮温闻声转头,只见那位“瘟神”正拎起书包准备走人,闻言眉头微蹙:“现在?”
“对,刚打铃时过来说的。”女生指了指窗户方向,“让你一考完就去。”
季京似乎赶时间,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扔下书包出了门。
学校晚间有班车接送走读生,刷卡即可,发车时间随放学时间调整。像今天这样的考试日,便是九点二十发车,时间充裕。
“我坐校车,你呢?”高天扬问。
林兮温站在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接水:“我等家里人来接。”
“行,明儿见。”他拎起书包走了。没过几秒,却又折返回来,扒着门框说:“诶,林同学,去趟前面办公室,何老师找。我刚出门就碰见她了。”
“哪个何老师?”
“班主任啊,还能有哪个。”高天扬说,“哦对,你还没见过她。她昨天有事没在校,今天又被派去别的班监考,估计这会儿才得空。”
传完话,高天扬这才真正离开。林兮温放下水杯,给来接她的王阿姨发了条消息,这才往办公室走去。
高二年级有个大办公室,多数任课老师集中在此。但A班例外。徐主任带她认过路,A班的几位主科老师不带别的班,独占一间五人办公室。
林兮温沿着安静的走廊前行。明理楼顶层只有A班,以及A班的教师办公室、卫生间,还有两间一直锁着、门楣无牌的“小黑屋”。
快走到办公室时,她发现昏暗的走廊上有人。那两间小黑屋门前没亮灯,两道身影靠在栏杆边低声交谈。背对她的一眼便能认出是季京,另一位想必就是吴老师了。
林兮温没有探听别人谈话的习惯,但距离不远,零碎的话音还是飘入耳中。
“……行,考试的事就这么说,我明天给徐主任答复。”这是吴老师的声音。
“嗯。”季京应得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