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陛下去岁冬,命多部同赴江南会勘,今春漕粮总损耗降至十有七分,较去岁冬漕三十一分虽有减省,仍倍于前三年年均九分。损耗独聚漕运中段,占总耗六成,地方转运司牒报称‘春汛冲毁丹徒、江都段漕道,粮船滞港三日致少量霉变’。”
皇帝未语。
“臣调核文簿,滞港记录仅注‘三月初七至初九滞港’,却无润、扬两州水位验视历,亦无漕船押运行船日记;霉变粮米抽样核验状,仅一名司仓官签押,疑点难消。”
沈逸稍顿片刻,未闻皇帝问询,再展开另一册文书,缓缓启唇:“江南十三府常常平仓年前会勘后,账面缺口由十八万石减至七万石。然本部架阁官同江淮路提举常平司官赴实地盘量,查得苏州常平仓拟存弊,尚未得实据,疑似盘存所用斗斛较户部颁定省斛小一成,若依省斛折算,实际缺口仍达十万石。”
“另有将前年陈粮混入今岁新粮账册,掩盖新粮短缺之实。臣已封识粮样,牒送太府寺核验,待得回牒再行定夺。”奏毕垂目。
皇帝眉头微紧,缓声问道:“漕粮杂用费度如何?”
“每石耗银三钱,较去岁减省两钱。”
皇帝起身踱步良久,望着那灵璧石头山子,忽然开口:“秋粮开敛在即,若结症延至秋漕,沈卿可算出后患?”
“陛下垂询秋漕之患,臣只能以续核推衍。”沈逸面色如常,无波无澜,
“其一,秋租起敛原额恐失实,臣粗计,若江淮各州皆效之,秋租实收新粟恐较原额减五万石。”
“其二,若不扼止虚报耗损之事,秋漕耗失之险恐将更剧。此项涉及人情,臣无法估算。”
“其三,秋租储用相衔恐将中断。若陈粮查实,连同上述所及,今冬明春,京畿粮储将陷陈粮用竭,新粮未足之境。”
沈逸斟酌片刻,又补道:“且秋粮本需补常平仓不足,若秋粮再缺,来岁青黄不接之际,恐有无粮之患。届时需从北路调粮入京畿,陆运转漕,每石脚钱逾都内粟价三成。”
御书房内一时沉寂,冰釜萦出的白汽也凝重了几分。
“朕若派你亲赴江淮,督各州县整饬秋粮征敛,你可愿往?”
“臣必尽心竭力,敢不效死。”沈逸躬身而起,沉声对曰:“臣有两虑,不敢不先奏明。”
“讲。”
“其一,臣虽掌户部度支,熟钱粮核校,然江淮漕务牵涉州县政务,漕工调配,刑狱追责。臣乃文职,仅通财赋之法,于缉捕奸吏、勘问弊案有所不逮。恐彻查迁延,误秋粮开征之期。”
“其二,漕粮之弊积年已久,臣属吏仅户部勾覆官三两人,恐遭阳奉阴违,文书搪塞,难破僵局。”
“卿可有思量?”
沈逸躬身垂首再回:“臣久在户部,唯通核算钱粮,推演溯源,外务于臣,确属未知之境,不敢置喙,唯待陛下圣裁。”
房内几欲凝滞,连阿顺都忍不住又悄悄缩了下脖子。
釜内巨冰默然融去数寸,方听皇帝开口:“传顾少卿。”
沈逸静立在侧,衣袍未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