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罢兵部提报的武举省试条贯,掷于桌案,不发一言。
阿顺却知陛下心中不快,蹑足近前,换了茶水,“修内司今日呈送了几盆灵璧石山子,石声清越,养了半载才配的盆,陛下可要赏玩片刻,歇歇眼?”
皇帝闻言,目光从折匣上移开,沉吟片刻:“既已呈了,你去捡一盆摆上吧。”
尺余一盆,若卧虎叠嶂,一株矮松斜出崖壁,颇得些山川意趣,随口问道:“朕记得顾卿腊月献了批灵璧石,可是那些石料养出来的?”
“容奴婢去问问……”
“罢了,不必问。”赏玩了片刻,皇帝忽然开口:“阿顺,你说若是朕让顾少卿主考策论科,兼监武艺科评判,如何?”
阿顺小心翼翼赔笑道:“这为陛下纳才的大事,奴婢可不懂。若是陪陛下看看花木山石,奴婢倒是拿手。”
“呵……滑不留手。”皇帝笑道,“朕是无人可用啊。这武举不比文试,看似选材,实是各方攀附博弈,勋贵后裔,边军举荐,豪商子弟,竟连西漠质子也来求观。”哼了一声,“若是由着他们操弄,不知是为朕的江山,还是瓜分席宴!”
阿顺赔笑默然,把小壶呈至皇帝手边,等他亲自给石上苔藓喷水。
“御史只能盯得住场面上的规矩,顾卿替朕看的是局。他无党无援,连家室都不肯立,这混账,眼里只有利害,不讲情面。虽有些任性妄为,朕却敢用他。”
“陛下圣明,识才善用,顾少卿能得陛下赏识,也是臣子的福分。”阿顺轻笑附和,想起十年前这阎罗揪着一船盐掺沙土的事情,掀翻了整个江南盐路,这人眼里,情面不值一文。
“朕再想想,他也松快了一阵子,这日头晒不坏他。”
五月廿五日,皇帝喻,着枢密直学士刘谕年,兵部侍郎陈洵权知武举,皇城使李郦、大理寺少卿顾秋水同知武举……于六月初一诣兵部锁院。
顾秋水寻了由头赖在御书房,捧着奏本磨蹭。
皇帝批阅奏章,并不驱他,看了几本,终觉得那身绯袍碍眼,撂下朱笔问道:“顾卿既已奏毕,为何不退下?”
顾秋水立刻做出一副委顿神色,“回禀陛下,微臣伤痛未愈,病体沉疴,近日又染了眼疾,看久了文书,便觉视物昏花,怕力有不逮,耽误陛下遴选英才。”
“阿顺,给顾卿一碗参汤,补补他的‘病体’,再去传唤太医正,给爱卿诊脉。若是诊不出什么,”皇帝目光落在顾秋水肩头,“那就,按欺君论处,也不必等到六月初一,今日你就去大理寺狱,”语声顿了片刻,似笑非笑:“大理寺狱关不住你这顾阎罗,便在皇城司狱好生养病吧。”
“啊,陛下垂训如雷贯耳,臣此刻已是耳清目明。定不负陛下厚望。”顾秋水立刻敛容正色,丰姿如初。
“那朕就放心了,可知要看什么?”皇帝持笔继续批阅。
“臣明白,不去挑错,去看,去记,谁在武艺上藏拙,谁在策论里专营,可藏着掖着官商勾结,且看这风,往哪里吹。”
看顾秋水答的一丝不苟,皇帝方叹了口气,“何时才能收收你这信马由缰的性子?去罢。”
看着那绯衣飞扬,皇帝微微摇头,“野性难驯,若是软和些,朕也不吝下嫁帝姬。”
阿顺轻笑接口:“陛下又说笑话,昨日还嫌弃奴婢性子软,奴婢正要去寻那“硬气汤”喝上两副,谁知今日陛下又嫌少卿性子硬。得亏那‘底气小枣’没寻到,否则奴婢这汤就白喝了。”
皇帝大笑不止,复提朱笔,续批奏折。
沈逸得知武举试敕命,指下算筹未乱,细细记下今日的文录数据,如常留署勘核,至夜乃罢。
五月廿七,户部度支郎中沈逸照例奏对各路夏季粮税稽核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