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
正厅里的哭声还未停歇,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倨傲的议论声。
“不过是个文翰院的病秧子,也敢插手我们上官家的家事?”
“二哥说得是,上官鸿那老东西死了正好,这城主之位,本就该是我们上官家嫡系来坐。”
话音落,一群身着绫罗绸缎的人簇拥着两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为首二人正是上官鸿的两位兄长,上官远和上官恒,身后跟着的,皆是临安城有头有脸的贵族世家。
他们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地上的血迹和被拖走的上官明、上官亮。
上官鸿望着被拖出去的两个侄子,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锦袍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上官曦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爹,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
谢清辞快步上前,指尖搭上上官鸿的脉门,眉头瞬间蹙紧。
他从怀中掏出一粒莹白的丹药,塞进上官鸿口中,沉声道:“城主,先稳住伤势。”
丹药入喉即化,上官鸿的气息渐渐平顺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抬眼看向谢清辞,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恳恳切切,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谢清辞伸手按住。
“谢院长,”上官鸿的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我大限已至,撑不了几日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泣不成声的上官曦,眼中漫过无尽的疼惜,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曦儿自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我那两个侄子狼子野心,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端。我若走了,他们定然不会放过曦儿,更不会放过这临安城的百姓。”
时年在一旁听得心头发酸。
上官鸿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谢清辞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谢院长,文翰院乃天下正统,你更是心怀苍生之人。我知道这个请求太过强人所难,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着,竟不顾身体的极度虚弱,执意要朝着谢清辞跪下。膝盖刚要触地,就被谢清辞死死扶住。
“求你,”上官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谢清辞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你收下曦儿,收她入文翰院也好,收她在身边当个弟子也罢,只求你护她一世周全,莫让她落入奸人之手,莫让她受半点委屈。”
上官曦闻言,泪水掉得更凶,却哽咽着摇头:“爹,女儿不拖累任何人,女儿能护好自己。”
“傻孩子,”上官鸿苦笑一声,抬手替女儿擦去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你的性子,爹最清楚。没有靠山,你如何在这乱世立足?”
谢清辞看着上官鸿眼中的恳求,又看了看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上官曦,眉头紧紧锁着。他此行本是为了青鸾玉佩和文翰院分院重建之事,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从未想过要牵扯上这些儿女情长的托付。
文翰院百废待兴,他自身都祸福难料,又如何能护得一个姑娘周全?
“城主,”谢清辞试图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此事……容我三思。”
“没有时间了。”上官鸿猛地加重了力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谢院长!若是你不肯答应,我今日便当着你的面,撞死于这正厅之中!我死了,青鸾玉佩便会随我一同下葬,文翰院传承,便会彻底断绝,更何况你与小女的婚事本就是天子赐婚,你空口退婚不怕渡劫的时候降下天罚。”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爹。”上官曦失声痛哭,死死抱住父亲的胳膊。
谢清辞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上官鸿会以性命相逼,更没想到他会以文翰院的传承做赌注。
那是文翰院历代师长用性命守护的文脉火种,是他此行的重中之重,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时年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偷偷扯了扯谢清辞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答应吧答应吧,不然这老头真撞墙了,咱们的玉佩和任务都泡汤了。”
谢清辞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时年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上官鸿那副油尽灯枯却依旧执拗的模样,又看了看上官曦那双满是恐惧和无助的眼睛,麻烦。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城主,不必如此。”
上官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答应你,”谢清辞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我会收曦儿入文翰院,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防身之术。只要我谢清辞还活着一日,便护她一日周全。”
“多谢,多谢谢院长。”上官鸿激动得老泪纵横,抓着谢清辞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他转头看向女儿,声音带着最后的嘱托,“曦儿,还不快给你师父行礼。”
上官曦擦干眼泪,对着谢清辞盈盈一拜,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无比郑重:“弟子上官曦,拜见师父。”
谢清辞微微颔首,伸手扶起她,语气柔和了几分:“起来吧。”
上官鸿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他欣慰地笑了笑,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谢清辞手中的锦盒,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爹!”
一声凄厉的哭喊,骤然响彻了整个城主府,惊得窗外的飞鸟扑棱棱四散飞去。
上官远和上官恒的目光,死死黏在谢清辞手中的锦盒上,眼神里满是贪婪。
全然不在意上官鸿的死活。
上官远捋着胡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谢院长,久仰大名。只是我们上官家的家事,似乎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吧?”
上官恒跟着附和,语气更是咄咄逼人:“我那两个侄儿不过是想要拿回属于上官家的东西,何错之有?谢院长不问青红皂白就伤了他们,未免太不给我们临安贵族面子了。”
身后的贵族们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施压:
“文翰院势微,谢院长还是早早带着玉佩离开吧!”
“城主之位,理应由上官氏嫡系继承,与谢院长无关!”
“若是谢院长执意要管,怕是要得罪我们整个临安的世家!”
时年听得火冒三丈,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要点脸吗?上官城主尸骨未寒,你们就跑来抢位子?”
上官远脸色一沉,怒视时年:“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里放肆!”
说着,他抬手就要朝着时年挥去,却被谢清辞抬手拦下。
谢清辞眸光清冷,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上官鸿城主临终前,已将青鸾玉佩托付于我,将临安城百姓和上官曦小姐托付于文翰院。这城主之位的归属,当以临安百姓的福祉为先,而非你们上官家的一己私欲。”
“放肆。”上官恒气得吹胡子瞪眼,“文翰院算什么东西,今日你若不把玉佩交出来,休想走出这城主府。”
他一挥手,身后的贵族家丁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将正厅堵得水泄不通。
上官曦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躲到谢清辞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时年也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叫苦,这些人加起来人多势众,谢清辞就算再厉害,怕是也双拳难敌四手。
谢清辞眉头紧锁,正要出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足以让满室喧嚣瞬间沉寂。
“文翰院算什么东西?”
“算你们惹不起的东西。”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正厅。来人墨发长至腰际,身着绣着银线流云纹的长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长眉入鬓,狭长的眼波看不穿喜怒哀乐,左耳上戴着一枚紫钻吊坠,坠着三角锥形的银饰,流光暗转。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眸子,竟是极深的紫色,比耳坠上的钻更耀眼,比时年自己的瞳色更浓郁,淡如风,静如月,像一潭幽深的寒泉。目光扫过来时,又仿佛藏着万顷波澜。
那一刻,时年感觉周遭的喧嚣都被按下了静音键。他攥着拳头的手猛地松开,连呼吸都漏了一拍,连007在脑海里喊破了音的“主线更新了”都听不真切。
这人就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带着天生的疏离矜贵,偏偏那双紫眸一瞥,就叫人心尖狠狠颤了颤。
时年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就是男主吗?”时年哑然。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队身着玄甲的禁军,步伐整齐,气势凛然,一进门便将那些围上来的家丁尽数拦下。
上官远和上官恒看到景沐瑾,脸色骤然大变,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惶恐。
“国……国师大人?”上官远结结巴巴地道,怎么也没想到,国师竟会亲自来临安。
景沐瑾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敬意:“谢院长,奉陛下旨意,前来协助文翰院重建,顺便处理临安城的乱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上官远等人,眸光骤然转冷,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上官鸿城主一生忠君爱民,护佑临安百姓平安。他尸骨未寒,你们便觊觎城主之位,妄图抢夺青鸾玉佩,甚至勾结外人欺压孤女。当真以为,夙祁国皇室是摆设不成?”
上官远等人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国师大人饶命,我们知错了,知错了。”
身后的贵族们也纷纷跪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景沐瑾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觊觎城主之位者,勾结奸佞者,欺压上官曦小姐者,全部拿下,交由临安府衙查办。”
“是!”禁军齐声应道,上前将跪地的众人一一押走。
正厅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谢清辞,时年和哭红了眼的上官曦。
景沐瑾走到谢清辞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淡淡道:“青鸾玉佩关乎文脉传承,谢院长不必理会这些跳梁小丑。临安城的事由你全权负责,临安城的军政要务,暂由禁军接管,待选出新的城主为止。”
谢清辞拱手行礼,语气郑重:“多谢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