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翎仰着头倒吸着气,腿突然开始剧痛无比。但意识却无比清晰,很快,这种疼痛扩散至全身,毒性开始起作用了。他无法假装自己死了。他疼了一天,这样下来,他差不多感觉自己死了。冷和疼在他的身体和大脑里较量了如此之久,但还没有分出胜负,但也分出来了,冷能冷到哪。顽强地疼死在这里,够资格叫牺牲吗?
晚上有人统一来送饭,疼得受不了,他没法吃饭。这几天他都没吃,竟然神奇地连饿的感觉都没有了。
已经疼到不用假装自己死了,他应该已经要死了。生命如此之仓促,就像他才睁眼,这间关押室已经少了一个人了。既然已经来到了关押室,那也绝对逃不过去审讯室的命运,死在审讯室里,才叫完整的牺牲。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疼了,碎片被取出去了。“让牺牲来的再伟大一些,再醒目一些。”他平缓着呼着气,那个人告诉他,如果不想再疼,就交出留存的指示文件,加入他们,让全人类都痛苦,那么全人类都不会再痛苦。
终于有力气可以笑出来了,当他看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脸的时候,他想自己的眼睛连酸疼的不适感都没有了,于是,他的笑声更加放肆了,几乎要响彻这件关押室。
“你何必先救我再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在清醒状态下好好思考,然后给我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那个人坐到他床边,露出发自内心的邪笑,“作为你的昔日老同学,我怎么舍得看你这么吃苦头。”
“不吃苦头的话,像你一样,狗啃骨头吗?”路翎还在笑,就像在讲一个笑话一样,他觉得十分好笑。
对方丝毫没有被惹恼的迹象,但路翎知道,他心里早就已经想杀他一千遍了,昔日老同学的嘴脸,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赧然加入了敌对方的阵营,站在人类的对立面上。
“我在审讯室里听过一句话,”他站了起来,笑得瘆人,走到床头的位置,“有的人基因里迷恋疼痛,我很想找到这样的人,你觉得我会找到吗?是这一次就能找到,还是下次轰炸之后能够找到呢?”
“你可以去地狱里找。”
“把他带到审讯室。”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终于失去了他的耐心。
审讯室的后面就是监禁室,临时的,监禁室的环境比关押室差多了,而安淮已经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监禁室都是单人间,空间小,空气湿冷,还有一股腐臭的味道。她身上的伤不算很严重,受了一些擦伤和烧伤,但呼吸道有些感染受损。她是在一片混乱之中被抓走的。她的负罪感甚至于大过了愤怒感。头一阵眩晕,一种想吐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每天还要忍受着这种腐烂的味道,不过这种味道,她倒觉得完美符合敌对方的卑鄙下流,就像他们的灵魂早已腐烂,只留下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梁珩义,当时的情况根本来不及跑到医务室去救他,心脏像是中了一枪一样,生命搏动的频率都在日夜的担忧之中微弱下去。她逼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但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如今这个局面之下,还会有什么能让人松一口气的好消息。极度的担心和慌张之下,她的情绪变得异常地暴躁,她想把监禁室的门踹开,冲出去,见到这次轰炸的发起人,然后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把那个人了结了。
又有新的人被关到这里,她听见锁链划拉在地上的声音。她被困在这里,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她看不到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在被绑着离开副中部落到敌对方的手里时,副中部也在被逼着一步步成为倒塌的历史。但是她绝不认输,也绝对不认这个结果,敌对方的行为就是在公然宣战,公然挑衅,护环行动已经来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她绝对不能丧生在这里,她要拿起武器做出抗争真正开始时的冲杀,为了护环,为了副中部,为了她牺牲的同伴,为了她的老师,为了她的家乡,更为了早已生长在她骨头里的信仰。卑劣的抹杀她从来不在乎,不为人类的未来做出最后的挣扎,这是叛徒,苟活之辈,是她最唾弃,最鄙视的人。她既不悲观也不乐观的想到那条被污染的水源,想到那个叛徒,想到诃勒津,想到现在不知情况如何的刘令慈,她更加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而奋斗。人类的敌人永远都是人类,所以真正的敌人永远也死不了,如果人类真的到了毁灭的那一天,也许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姐姐告诉她,选择好自己要走的路,就永远坚定地走下去,哪怕最后通往死亡和不幸,但这不重要,因为死亡和不幸就是生命的另一种书写。在姐姐离开之后,这样的信念陪伴她度过将近十七年的人生。
她数不清自己已经失去了多少东西了,还会有多少东西能够失去,她想已经没有什么再会失去地悲痛了,生命的底色是牺牲,这一点,她无比荣幸。就在她以为她已经完全做好了不会再缅怀任何事物的背离的时候,就在她以为还能够感受温暖的淮江水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惨烈的死亡在她见到那个她以为再也无法见到的人的时候绽放最撕裂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