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安安地回家......”这句话只是对那个孩子说的吗？一片废墟之下，火光里，路翎看着那块不断有血液渗出的地板，再也没有爬过去的力气。

他睁开眼，这里阴冷无比。眼前景象很混乱，但没什么声音。他想，是不是眼睛受伤了，他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除了有些酸疼，没有其它的感受。他把眼睛又重新闭起来，他不能动，轻轻地扯动一下，疼痛就会遍布全身，不断刺激着他已经有些衰弱的神经。他的腿部重伤，弱毒性的弹药碎片嵌进了腿里，还没有被取出来，此时他的右腿正在被像打石膏那样吊起来，他微微一仰头，就能够看到小腿肚露出的那一点银灰色的边角。

“1007号，”有个声音响起，很机械的声音，“时候到了，可以走了。”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路翎把头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接着他听到身后一阵闷闷的响声，然后是很坚硬的鞋底蹬地的声音，“哒哒哒”1007号迈着步子走向门口，他直直地走过去。这间房间里有三张床，他睡在中间这张，1007号睡在靠窗的最里面那张。最外面那张床上没有人在，只有一个枕头和一个叠好的被子放在上面。路翎并不清楚这里的布局，但他并不害怕。在等待1007号回来的过程中，他意识到，这里应该就是关押室，关押护环行动相关的高职人员，他不知道安淮是否也在这里。

他想把衣服脱下来看看自己身上的编号，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1006号，靠门那个是1005号。他们不再拥有姓名了，只有编号。他还是没有折腾自己，干脆闭上眼睛小憩着，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又很重。关押室的旁边就是专门的审讯室，这是真正的审讯室，和营部的不一样，在这里你要去好好地想一想你的生命什么时候会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流逝。流逝的过程是缓慢的，正义什么时候获胜，你的痛苦就什么时候结束。

1007号回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的事情了，他不管不顾地发出更大更沉重的“哒哒哒”的声音，路翎一直没睡，他紧急睁开眼睛，浓郁的血腥味比一切来的都更快，刺激也更彻底。他睡在了靠门口那张床上，蒙蒙亮之中，他看到。一样的不管不顾，他甚至没有拖鞋，直接倒在那上面。然后他从身下抽出被子来，被子很薄，豁开，散乱地盖在自己身上。

他对着天花板在发呆，时不时身体抖动一番。

“兄弟，”1007号开口，接着是很重的呼吸声。

路翎以为是在叫他，他头部磨蹭着枕头，回应道，“你叫我吗？”

“差不多吧。”对方语气不明，把被子扯了扯，盖到自己的脖子那。“这张床比我的那张舒服。”他声音又突然轻快起来。

路翎没有说话，静静听着他往下说。

“你这张床就是比我的舒服，你知道吗？应该我睡在你这张床上，你谁在我那张床上，你都没怎么受伤，靠门那么近干嘛？”他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所以你才死这么快......你没有受伤怎么死这么快？我说了你的身体素质没有我好，你还不承认，现在你应该认了吧。”他的语气又开始激动起来。他是在和原本躺在这张床上的人说话。

“我说了，我会活得比你久，比你久一天还是两天，我都活得比你久，你该叫我一声哥哥，知道吧......”他声音有点凝固住的感觉，两行热泪滚下来，砸在枕头上，他用被子蒙住头。

“我比你大，你应该喊我一声哥。”他留下这一句话，翻了个身，“我是你哥，你以后得孝敬我！”没有声音了，空气一片寂静。1007号睡了。

路翎看着1007号蒙着被子的身影，沉思良久，一直到天亮之后，1007号再次被带走。他动作极其缓慢，血渍干在他身上，衣服上，以及1007的字样。他把被子叠好，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他要走了。

“疼的想死的时候，就幻想自己已经死了，没准还有活着的希望。”他走到门口，回头对路翎说。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