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波士顿,查尔斯河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MIT校园里,红砖建筑与玻璃幕墙交错,像一部关于时间与创新的立体教科书。
陆屿和林柚的宿舍在“西门子楼”——一栋研究生和优秀本科生混住的建筑。他们如愿拿到了相邻的房间:307和309。门对着门,打开时能看到彼此的书桌。
安顿好的第一个下午,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窗前,调整了书桌的位置——让两张桌子都对着窗户,都朝向查尔斯河的方向。
“这样,”林柚说,“即使各自工作,也能共享同一片风景。”
“而且光线角度一致。”陆屿补充,“有助于保持相似的昼夜节律。”
典型的他们——连房间布置都要数据化优化。
第二天,研究项目正式启动。威尔逊教授的实验室在“斯塔塔中心”四楼,一整层都是认知科学与量子物理交叉研究的设备。父亲作为特邀研究员,已经在那里等他们。
“欢迎来到实验室。”父亲穿着白大褂,但笑容比以往温和,“这是你们的工位。”
他指向靠窗的两个相邻工位。桌子上已经配置了高性能计算机、多显示器、还有他们熟悉的传感器设备——但这次是科研级版本,精度比他们自己做的高两个数量级。
“第一步,”威尔逊教授走过来,“基线测量。我们需要建立你们在各种状态下的完整生理和心理档案。”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成了被研究对象。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在实验室完成各种测试:fMRI脑成像,EEG脑电图,高精度心率变异性分析,皮肤电导反应,甚至还有基因采样和肠道菌群检测。
“这是为了控制所有可能变量。”父亲解释,“如果我们要验证情感连接可能产生量子效应,必须先排除所有经典解释。”
高强度测试让人疲惫,但每晚回到宿舍,他们还有精力做另一件事:探索波士顿,建立新的“情感地标”。
第一个周末,他们去了查尔斯河边的“滨海艺术中心”。傍晚时分,人们在这里散步、跑步、划船。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对岸波士顿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剪影分明。
林柚拿出相机——不是普通相机,是她自己改装的多光谱相机。她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正常的河畔日落,一张只捕捉特定波长的光。
“像不像余弦墙的原理?”她说,“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某些东西才会显现。”
陆屿点头,然后指向河对岸:“那边是哈佛。物理距离1.5英里,步行需要25分钟。”
“可以每周去一次。”林柚说,“听讲座,用图书馆,扩大我们的学术网络。”
“好。”陆屿在手机地图上标记,“周三下午,固定时间。”
他们建立了新的仪式:每周三下午去哈佛,周六下午探索波士顿的一个新地方,周日下午整理数据、计划下周。
第二周,父亲和威尔逊教授给出了基线测量的初步结果。
“数据很清晰。”威尔逊教授在会议室的大屏幕前展示图表,“这是你们单独完成认知任务时的脑活动模式。这是你们协作时的模式。看这里——”
他指向一个脑区:“前额叶皮层的同步性显著提高。还有这里——默认模式网络的耦合度,在你们讨论共同记忆时达到峰值。”
父亲调出另一组数据:“更有趣的是生理同步。即使在不同房间,当你们同时思考相同问题时,心率变异性依然呈现相关趋势。这种超距相关性,是经典模型难以解释的。”
林柚和陆屿对视一眼。数据在支持他们的假设。
“接下来,”威尔逊教授说,“我们要进行干预实验。通过特定任务诱发高同步状态,同时测量可能出现的量子关联。”
干预实验设计得很巧妙:他们被分别安排在隔音的屏蔽室里,通过屏幕完成协作任务。任务过程中,实验室会施加微弱的磁场干扰——如果他们的连接只是经典耦合,应该会被干扰影响;如果是量子纠缠,可能表现出更强的鲁棒性。
第一次实验在七月的第三个周二。陆屿在3号屏蔽室,林柚在5号。他们戴上EEG帽,手指连接皮肤电导传感器,面前是相同的屏幕。
任务开始:屏幕上出现一道复杂的数学证明题,需要他们协作完成。陆屿负责前半部分推导,林柚完成后半部分,但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进度,只能通过一个简单的“同步度指示器”——一个从0到1的数值,实时显示他们思维的相关性。
前十分钟,同步度在0.6-0.7之间波动——不错,但不惊人。然后,题目进入关键步骤:需要用到他们自己研究中的一个技巧——“余弦映射法”,把问题转换到频率域处理。
就在那一刻,同步度骤升到0.92。EEG数据显示,他们的大脑在相同的频率上出现了高度同步的振荡。
“异常高的相干性。”威尔逊教授在控制室记录,“而且……看这个。”
他指向另一个监视器。上面显示着屏蔽室里的微弱磁场读数——在同步度达到峰值时,磁场出现了细微但可测量的扰动。
“就像两个量子系统在纠缠时,对环境的扰动。”父亲轻声说,“虽然微弱,但存在。”
实验结束后,他们被叫到控制室看数据。
“这意味着什么?”林柚问。
“意味着……”威尔逊教授谨慎地说,“你们的连接,可能真的有一些非经典的特征。但我们需要更多重复实验,排除巧合。”
陆屿看着那些曲线,那些峰值,那些扰动。科学家的本能让他兴奋——这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发现。但作为被研究者,他感觉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的连接,正在被仪器解剖、测量、分析。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们没有立刻讨论数据。而是并肩坐在陆屿房间的地板上——那里铺了块柔软的地毯,是林柚从家里带来的——安静地看窗外的波士顿夜景。
“今天在屏蔽室里,”林柚最终开口,“当同步度达到0.92时,我感觉到……很奇妙。就像我们的大脑真的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
“EEG数据支持这个感觉。”陆屿说,“α波和θ波都显示出高度同步。”
“但那个磁场扰动……”林柚转头看他,“如果那不是巧合,如果我们真的在产生某种……量子效应……”
她没说完。但陆屿懂她的担忧:如果他们的连接真的特殊到这种程度,那它是什么?他们是什么?
“父亲说过,”陆屿回忆,“如果这个假说成立,可能意味着人类连接中存在尚未被理解的物理层面。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
“那我们……”林柚轻声说,“就成了这个物理现象的研究对象。而不只是研究者。”
这是一个深刻的身份转变。陆屿握住她的手——不是测量,只是需要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
“但我们还是我们。”他最终说,“数据不会改变我们是谁,只会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是什么。”
“就像余弦定律没有创造那面墙,”林柚接上,“只是解释了墙上的字为什么会在特定时间显现。”
“对。”陆屿点头,“研究不会创造我们的连接,只是尝试理解它。”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波士顿的灯火像倒置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