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后，很多朋友不会再睡一张床上，尤其是结婚以后。可自从顾梦来出国以后，她们聊天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周颂敏忙于家庭和孩子，顾梦来忙于工作，又有时差，各自在生活里打转，智能手机越来越便捷，可却没有整段时间投入二人的聊天中。每次见面定要睡在一张床上，彻夜畅谈。
周颂敏已吹干头发，换好睡衣在顾梦来身边躺下，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温柔怀旧的光线很快把两个人拉回过去。
“接着跟我讲讲除夕之后的故事吧？”那段记忆周颂敏过去不愿提起，顾梦来也不曾问过，那曾经是她最不想面对的故事——周颂敏与左迟走向恋爱的过程。
时间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当一切从生命里走过，长大了，小时候介怀的事情也都变得容易接受了。关于周颂敏的往事，现在她都想知道了。
“上次说到哪儿了？”
“你早上回家就睡了，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是啊，”周颂敏讲得很慢，她像是一步步走回时间的长河，不是一下子跌进去的，“那天是饿醒的，起来就去厨房找吃的，厨房收拾得很干净，摆着饺子，生的。往常过年是不吃饺子的，我还疑惑这饺子是哪儿来的，太饿了，就煮来吃。第一口，我就尝出来这不是超市或菜市买来的饺子，是一种我从未吃过的，很好吃的酸菜饺子。你吃过酸菜饺子吗？”
“没吃过。”顾梦来说。
“我就吃过那一次。”周颂敏淡然一笑，继续讲述那天发生的事。
当她把一盘饺子吃光时，外婆来到客厅，她问这么好吃的饺子哪儿来的。外婆说那是周君翔包的。她大概怔怔地坐了五分钟，起身，到卫生间里全吐了。
就像是过敏症，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浑身难受，胃里向上涌着，头昏昏沉沉，她甚至怀疑那些饺子被下了什么药。成年人世界里那种入室抢劫般的亲情让她难以忍受。小小年纪的她真的不懂周君翔出现在她家的意义，没来由的抛下你，没来由的亲近你，成年人真自私！
吐完，又倒在床上，天旋地转，呼吸都累，她发了一场高烧。外婆拿了退烧药，她也不吃，病恹恹地躺着，像是在等死。
手里握着她跟顾梦来的大头照，那是最后给她支撑的东西。她盯着照片里顾梦来的笑脸，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不吃药怎么行呢？”外婆端着热水和药进来时，她将照片藏在枕头下。见她将头埋在被子里，外婆以为她睡着了，将药和水放在床头，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关上门出去了。
她生外婆的气，为什么要让周君翔进家门？她不明白成年人之间虚伪的体面。
一个人躺着，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睡是醒，她都浑身难受。她紧紧攥着那张照片，被她的手攥皱，被她的汗浸湿。她在心里真的跟顾梦来告别了，为的是一种希冀——来世以更好的样子再能遇见她。她是她在这凉薄世界上仅有的牵挂。她愿意倾听她，愿意理解她。
大年初三那天，左迟敲响了她家的门。
“婆婆，我是周颂敏的同学，来给她还书的。”他怀里抱着几本自己的课本，假装来还书，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上门理由。
外婆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拉他进里屋。左迟有些不好意思，直到他看到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的周颂敏。她裹着被子，挨墙躺着，脸烧得绯红，头发湿漉漉乱蓬蓬的。
“婆婆，这是怎么了？”左迟丢下书，紧张地说。
“病了，不说话，不吃药，也不要去医院。她是想死在我这个老太婆前面。”外婆悲戚戚地说着，又滚下泪珠。
“怎么能不去医院呢？让我送她去医院吧？”左迟上去摸了摸周颂敏滚烫的额头，不知她这会儿是睡着了，还是意识不太清楚了。
外婆满脸愧疚，眼里蓄满眼泪，她向来不会照顾人，碰到这种情况更是束手无策。年轻时，她什么事都依赖她那个无所不能的老伴儿，能把女儿徐宜琳拉扯大也多亏了老伴儿，十年前老伴儿突然走了，她就成了个废人。就算自叹是废人也没有放弃，她逐渐学会照顾自己，并在女儿再婚时，将外孙女揽到自己跟前儿，一直照顾她吃饭，就像养了一只宠物，彼此陪伴。周颂敏话少，事情少，身体素质也不错，以前生病很快就能自己好，从未如此严重过。
左迟从衣架上挑了件大羽绒外套，裹在周颂敏身上，背着她就出了门。
“小伙子，你小心一点啊。”外婆流着眼泪将一沓钱塞到他的口袋里，站在楼梯口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她的身子已经没有之前健朗了，下楼有些困难。
周颂敏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背着她，硬硬的头发刺着她的脸，意识丝丝缕缕在涣散。她喃喃叫着顾梦来的名字，就在左迟的耳边。左迟应声，叫她别睡，打车疾驰到医院。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的第二天下午了，打着吊瓶让她有了点力气。左迟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她没有跟左迟说过，醒过来那一刻有多绝望。她始终没有说话，直到离开医院。左迟安静地陪着她，就像除夕的晚上。
回去的路上，左迟告诉她，在昏睡中她是多么频繁地叫着顾梦来。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从未有过的疲惫，让她安静地只剩呼吸。可她当时心里很慌乱，就像有人偷翻了她的日记，心中的秘密被人知道，让她既痛苦又羞愧。
她突然对左迟说了一些鬼使神差的话，说这话时脑子是宕机状态。事后，她才想起来那是一句谎言。
“左迟，你让她心里有了家的轮廓。谢谢你。”
听了这话，左迟绽放笑容，他抛开一切，变得很开心，仿佛听到了爱的回声。
整个寒假，左迟都在约她，她以学习为由拒绝了。男生有时候是真的很简单，女生说什么，他便会信什么。既然她学习，那他也要努力学习。
在寒假将要结束时，周颂敏变得很平静，她问了外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