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好像有点麻,不受大脑控制,踉跄了一步。他连忙调整好,幸而没有碰坏沈执意的电脑。
——碰坏了又怎样?柯诺觉得自己可能是认知错位了,这么在乎沈执意的反应做什么。
“沈经理,”柯诺又恢复那副散漫又带有几分桀骜的样子,说着不该是他这个普通职员该对上级说的话,“你刚才在电话里,为什么要叫陆总‘学长’啊?你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吗?”
“还是说,这只是情侣之间的特殊称呼?”柯诺若有所思,随后看着沈执意,露出笑容,“能解答一下吗?我对你们的感情很好奇——我对两个男人的感情很好奇。”
“我们都毕业于帕里国阿斯托里安学院。”沈执意淡淡道,这种私人问题他没有回答的必要,而且——“这属于公开可查的基础信息。”
这么简单的功课都不做,不像好奇他们的感情。
沈执意更倾向于这个人是在观察,但目的不明,可能是在评估。如果他的猜想正确,这个时期的柯诺会对他与陆既明产生好奇心,是合理的。
因此他会回答。
总不能只是纯粹想知道两个人的恋爱关系。
“柯少。”沈执意忽然开口,便见柯诺先是适应良好地抬眼看他,随后表情微滞,又扬起笑。
“沈经理也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您是上级。”柯诺说,倒也没有掩饰般地做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无需掩饰,他来这里工作本就是众所周知的“少爷历练”,只是这些人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少爷罢了。
“嗯,”沈执意简短回应,目光在办公室的门处轻扫,“东西放下,你可以下班了。”
居然下班了?柯诺看表,还真是。他没走,而是在放下文件后往这间办公室里的大沙发前走。
在即将坐下的瞬间,他感觉一道平静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正对上沈执意的眼睛。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
很干净啊,不能坐吗?
得益于某个有洁癖不让穿外裤坐他家沙发的表叔调教,柯诺这个反应堪称条件反射。
他停住,还是没往下坐。在谁的地盘就应该守谁的规矩,他虽然行为散漫了些,但最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
见柯诺又走了过来,还是没走,沈执意也不跟他废话,直言:“有话就说——看在晋总的份上,我可以解答你两个与隐私无关的疑惑。”
真的是很有分寸和距离感的人,让人挑不出错处来。搬出与两人有共同关联的晋琛又加了对话的限制,沈执意的回答动机就完全不是对柯诺不依不饶地纠缠下的妥协。
这类人都上过统一的社会学课程吗?柯诺好奇。
“晋总的面子原来这么大啊,”柯诺站好,笑嘻嘻地开口,作恍然状,“也是,这个世道对长袖善舞的人来说就是最好的滋养圣地。”
“晋总引荐你来公司,你对他倒轻慢,又或者……你和谷屿一样,喜欢随意试探别人的心意。”沈执意将柯诺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他拿起一份被柯诺放下的文件,“把正事做好,远比搞这些心机来得重要。”
没等柯诺回应,沈执意淡声:“还剩一个问题。”
“……”柯诺哑口,这个人说话怎么、怎么一点余地都不留。
“对不起。”柯诺先是道了个歉,表情有些不自然思索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就没注意到沈执意在他这声道歉后略微软化温和下来的眼神。
还算可取,是个心性不坏的人。沈执意简单评价,耐心地等柯诺组织语言。
“我想知道——”柯诺打好腹稿,向沈执意提问,“在沈经理看来,所谓天灾人祸,到底是哪一样破坏性更大?天灾不可控,规律不可破,事实如此吗?”
“这是两个问题。”沈执意回,然后在柯诺一瞬间丧气的表情中,说道,“也可以归为一个。”
沈执意:“在现今科学系统观测下,可以预料到的天灾的破坏力至少会有上限,它并非完全不可控,而它考验的也是系统的抗压底线和事后修复能力。”
“而人祸……”他略微停顿,缓缓道,“没有上限。它源于欲望、算计或单纯的愚蠢,能精准地找到系统最薄弱的衔接缝隙,从内部引发崩塌。因此,更加不可控的,是人性。”
“你是想问这次的火灾。”在柯诺的视线中,沈执意话锋微转,语气笃定。指尖点了点对方带来的那叠文件。
柯诺目光一顿,那份有关火灾的分析文件他放在了第二层,刚才沈执意都没有打开过,只是翻了最上面的一份,随意瞥了眼第二份的封面。
他以为沈执意不会注意到,至少不会是现在,在被他打扰,冒犯的情况下去注意到。
“火灾救援的事我不算了解,不过你知道,我和陆总出自同一所院校,虽然我修的不是临床医学,但也略懂一些。”沈执意语气平淡,话语间没有自满,也不过分自谦。
他简单举例:“在医疗中,一场成功的手术抵御了生理风险,在一切监护数据趋于平稳的状态下,在除去不可抗力的因素后,患者最终却死于术后。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你是说——”柯诺瞬间抓住关键,他没有问出来,但从沈执意平静的眼睛里,他得到了答案。
“多谢沈经理,我有点急事,先告辞了。”说完,柯诺没再像之前那样在沈执意的办公室里游荡,目的明确地直奔门外,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沈执意坐在办公椅上,看向窗外的黄昏。
天灾人祸,命由天定吗?
可是,他更相信,福为人至,命由己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