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黄昏,偏院的梅枝开了第七朵花。
周诺仪刚剪下花枝,天空就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浓云翻涌,雷声在远处闷响——要下大雨了。
他抱着梅枝跑向主院,雨水在他身后追上来,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跑到书房外时,头发和肩膀都已湿透。
侍卫今日没有拦他。这几日,质子每日送花已成定例,连王爷都默许了。
周诺仪站在廊下,抖了抖衣摆上的水珠,正要推门。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王爷?”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周诺仪心头一紧,顾不得礼节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昏暗。萧执——或者说,许驿晟倒在地上,手按着额头。他紧咬着牙,额角青筋突跳,冷汗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淌。
“许……”周诺仪差点喊出真名,硬生生改口,“王爷!”
他冲过去跪坐下来,伸手去扶。手指刚碰到许驿晟的手臂,就被狠狠甩开。
“滚……”许驿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嘶哑得可怕,“出去。”
周诺仪没动。他借着烛光看清了许驿晟的脸——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在剧烈颤抖,嘴唇失去血色,咬得发白。
这不是演的。
周诺仪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他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扶,而是轻轻握住了许驿晟按在额头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
“王爷,疼的话不必忍着。”周诺仪放轻声音,另一只手试探地覆上许驿晟的手背,慢慢把那只紧攥的手拉开,“让我看看。”
许驿晟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痛苦、警惕,还有一丝周诺仪从未见过的……脆弱。
四目相对,许驿晟的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谁。
“与你何干?”许驿晟说,语气依旧冷硬,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有关系呀,”周诺仪眼睛弯起来——哪怕此刻他其实担心得要命,“我既在王爷府上,王爷不好,我也会不安的。”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揉按着许驿晟的太阳穴。
许驿晟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垂落,咬紧的牙关松开,连呼吸都渐渐平复。
周诺仪继续揉着,一边揉一边小声说话:“太医说过这旧疾不能硬扛……王爷以后发作,就唤人来,别自己忍着。头疼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的声音絮絮叨叨,像春日里的小溪,温温软软地淌进这片冰冷的寂静。
许驿晟闭上了眼。
那一刻,他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胸腔深处裂开——不是萧执的心防,是他自己的。
那些在现实里他总是习惯性压抑的情绪,那些总被他用冷漠掩盖的渴望,在这个虚构的身体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周诺仪的手,周诺仪的声音,就是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许驿晟睁开眼。头已经不疼了,但那种虚弱感还在。
周诺仪还跪坐在他身边,手还停在他太阳穴的位置,眼神关切地看着他。
“你……”许驿晟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怎么知道按这里能缓解?”
周诺仪愣了愣,随即笑了:“猜的呀。我母亲以前也常头疼,我给她按这里,她就说好多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
书房里烛火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最后是许驿晟先移开目光。他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周诺仪立刻扶住他,这次许驿晟没有甩开。
“那枝梅……”许驿晟看向门口。
周诺仪这才想起自己还抱着花。湿漉漉的红梅,花瓣上挂着水珠,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今天开得最好的一枝,”周诺仪把花递过去,“可惜淋了雨。”
许驿晟接过梅枝,手指抚过湿漉漉的花瓣。雨水冰凉,花瓣柔软。
“明日不必送了。”他说。
周诺仪的心往下沉了沉。
“每日来回跑,麻烦。”许驿晟别开眼,“我会派人去偏院取。”
周诺仪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被重新点燃的星火:“好!”
他笑得太过灿烂,让许驿晟有些不自在。许驿晟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笔,摆出要继续处理公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