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砸在江昱白身上,将他玄色的战袍染成一片惨白。
他拄着长枪,半跪在雁门关的城墙上,肩头的伤口裂开,鲜血渗出来,很快便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碴,黏在布料上,扯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
城楼下,匈奴的骑兵还在嘶吼着冲锋,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像一头头饥饿的野兽,想要将这座孤城撕碎。
江昱白抬起眼,视线越过厮杀的人群,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沈栖雁所在的地方。
放在往日,只要想到那个名字,想到那人温润的眉眼,想到回京后或许能有片刻的相见,他的胸腔里便会燃起一股滚烫的力量,哪怕身上伤口再多,哪怕敌军再凶悍,也能咬牙撑下去。
他总觉得,自己必须活着,活着回去见沈栖雁,这是他在沙场之上,唯一的执念。
可如今,这份执念,却像被北境的寒风冻裂的冰面,碎得七零八落。
他想起离京前夜,在听雨轩里,自己那句酒后的“我不想你有事”,想起沈栖雁沉默过后,那轻轻一拍的肩膀。那一刻,他以为那层窗户纸就要被捅破,以为沈栖雁心中的情意,终究是藏不住的。
可转身之后,沈栖雁依旧是那个疏离冷淡的国师,连一句“平安回来”都未曾说出口。
更让他心冷的,是抵达北境后,收到的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信是暗线递来的,寥寥数语,说皇帝近日愈发猜忌武将,沈栖雁为避嫌,不仅将他此前留在国师府的旧物尽数送还,甚至在朝堂之上,连提及北境战事时,都只称“江将军”,字字句句皆是君臣本分,半分私人情意都无。
密信被他捏在掌心,在风雪中冻得僵硬,最后被他扔进了燃烧的火盆里,化为灰烬。
就像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也跟着烧成了灰。
原来沈栖雁的避险,竟到了这般地步。
连一丝一毫的牵连,都要彻底斩断。
江昱白低笑一声,笑声在寒风中破碎,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曾以为,沈栖雁是在意他的,哪怕隔着君臣礼法,哪怕藏着万般无奈,那份情意,总还是真的。
可如今看来,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沈栖雁在意的,从来都只是江山社稷,只是国师的身份,只是自己的安稳。
而他江昱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用时便留着,无用时,便可以随手丢弃。
“将军!匈奴又冲上来了!”权明谦的嘶吼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江昱白猛地回神,握紧长枪,撑着城墙站起身。
他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离京前与沈栖雁相见时,便未痊愈的旧伤,如今又添了新伤,疼得他指尖发麻。
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甚至觉得,疼点也好,至少能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却也只是活着罢了。
他提枪跃下城墙,长枪横扫,将一名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兵挑落马下,鲜血溅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妖艳的红梅。
他的枪法依旧凌厉,依旧狠戾,可眼底却没了往日的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权明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心中焦急:“将军!您慢点!别硬拼!”
江昱白置若罔闻,长枪挥舞得更快,每一次出枪,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匈奴骑兵被他的气势震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可他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战袍,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
他不在乎。
死在沙场,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至少不用再回那个冰冷的京城,不用再面对沈栖雁的疏离,不用再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日复一日地煎熬。
“将军!您这样下去会没命的!”权明谦拼死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拦下了几名匈奴骑兵,“这不能没有您!兄弟们还等着您带我们回家!”
回家?
江昱白的动作顿了顿。家在哪里?京城的江府?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宅院,没有一丝温暖。
还是国师府的听雨轩?那里曾有过片刻的温情,如今却成了最刺心的回忆。
他看着副将布满血污的脸,看着周围将士们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心中竟没有半分波澜。
他挥开权明谦的手,再次冲了上去:“不用管我,杀!”
长□□入匈奴将领的胸膛,对方的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很快便被冻成冰珠。
江昱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流失,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可他却不想停下。
就这样死了吧。
死在这北境的风雪里,死在这厮杀的战场上,总好过回到京城,看着沈栖雁对自己视若无睹,看着那份情意被碾得粉碎。
不知厮杀了多久,匈奴的骑兵终于开始撤退,留下满地的尸体,在雪地上渐渐被覆盖。
江昱白拄着长枪,站在尸骸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的身上不知有多少道伤口,深的浅的,都在往外渗着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权明谦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将军,您伤得太重了,快回营帐疗伤!”
江昱白挥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朝着城墙走去。他要去最高的那处烽火台,那里能望得最远,能看到南方的方向。
权明谦不敢再劝,只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烽火台的台阶。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终于登上烽火台,江昱白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向南方。
那里只有茫茫的风雪,连一丝京城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沾了几滴鲜血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掌心。
这个护身符在沈栖雁刚给时还是那般让他“感动”,但现在却再也暖不透他冰冷的心。
那时的沈栖雁,眉眼温润,语气清淡,却还是给了他一点温暖。
如今,这点温暖,也被消磨殆尽了。
他想起在太庙外,沈栖雁坐上马车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离京前夜,沈栖雁那句“早些回去歇息吧”;想起密信里说的,沈栖雁将他的旧物尽数送还……一桩桩,一件件,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疼得几乎窒息。
原来所谓的情意,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昱白将护身符贴在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手中的长枪,枪尖还滴着血,映着漫天风雪。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这杆长枪,看似锋利,实则终究是被人握在手中的工具,身不由己,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可现在,他连想要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将军,药熬好了,您快喝了吧。”权明谦端着一碗药走了上来,药碗里冒着热气,在寒风中很快便散了。
江昱白看都没看那碗药,只是将护身符收进怀中,淡淡道:“倒了吧。”
“将军!”护身符急了,“这是军医好不容易熬的金疮药,能治您的伤!”
“治好了又如何?”江昱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绝望,“不过是多活几日,多受几日煎熬罢了。”
权明谦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心中一酸,竟不知该如何劝说。他跟了江昱白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往日的江将军,意气风发,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过生的希望,可如今,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
原来,将军也有怕的时候。
“将军,国师他……或许有苦衷的。”权明谦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道,“京城的形势复杂,皇帝猜忌心重,沈国师那般做,或许是为了保护您。”
保护?
江昱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保护我?他最好的保护,就是彻底忘了我,让我死在这北境,这样,他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不是怪沈栖雁避险,他只是怪,沈栖雁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给他。
权明谦看着他,终究还是把药碗放在了一旁的石台上,叹了口气:“将军,您要是不想喝,那便先歇会儿吧。属下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您喊我。”
江昱白没有回应,只是依旧靠在石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权明谦摇了摇头,转身走下了烽火台,只留下他一人,在这漫天风雪里,守着一颗破碎的心。
夜色渐深,北境的风雪更大了。
烽火台上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江昱白依旧靠在石墙上,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烧得他浑身发烫,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好像看到了沈栖雁,就在烽火台的不远处,穿着月白的长袍,站在风雪里,眉眼温润地看着他。
“沈时叙……”他喃喃地唤着,想要伸手去触碰,可指尖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雪花。
那人影瞬间消散,只剩下漫天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