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昱白入宫面圣。
帝王见了他,听闻北狄归降,龙颜大悦,不仅免了他先前罚俸的余过,还赏了不少珍宝,又问及边关防务,江昱白一一禀明,句句详实,言语间多有夸赞苏衿寒的沉稳能干,帝王听了,也对苏衿寒多有赞许,直言日后可期。
出宫时,日光正好,沈栖雁竟在宫门外等着他。
素衣长衫立在晨光里,身旁的海棠开得正好,落英缤纷。
见他出来,沈栖雁迎上前,目光先落在他身上,见他神色轻松,便知诸事顺遂,眉眼微弯:“看来陛下龙颜大悦。”
“那是自然,我带回的可是北狄降书,岂能不悦。”江昱白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脚步不自觉放慢,与他并肩走在宫门外的长街上,“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等着?”
“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沈栖雁轻描淡写地带过,实则是一早便来了,怕他入宫有什么变故,心底的牵挂半点不比他少,“前面的点心铺新出了海棠酥,纪晏书信里提过想吃,你随我去买些,日后带回雁门关。”
江昱白自然应下,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沿途皆是春色,行人往来,烟火气十足。
偶尔有人侧目,见这两位一位温润清雅,一位沉稳俊朗,皆是气度不凡,却也只当是寻常故友同行。
路过一处石阶时,江昱白见沈栖雁脚下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了他的腰侧,动作自然流畅,全然没了往日的僵硬。
沈栖雁身子一软,靠在他掌心,心头一暖,待站稳后,抬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也不躲闪,只轻声道:“多谢。”
江昱白的手还停留在他腰侧,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他喉结滚动一下,才缓缓收回手,耳尖微热,佯作镇定道:“走路仔细些,下次再这般毛躁,我可未必能扶得住你。”
沈栖雁轻笑,不再打趣他,只往前走:“海棠酥要刚出炉的才好吃,去晚了便没了。”
江昱白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在春日的暖阳里,挨得愈发近了些。
斗嘴的话语依旧不断,却满是温柔,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越来越自然,扶一把胳膊,牵一下衣袖,皆是下意识的动作,藏着彼此未曾言说的在意。
白日里,沈栖雁陪着江昱白交割公务,拜访几位旧友;傍晚时分,两人便在国师府的院中静坐,看海棠花落,说边关与京城的琐事。
江昱白会说起苏衿寒操练时的严苛,偶尔的调侃,言语间满是对副将的敬佩;沈栖雁也会提及宋延卿近日的趣事,说着说着便笑出声。
几日后,江昱白的公务尽数交割完毕,本该启程返回雁门关,却迟迟未动身。
沈栖雁瞧出他的不舍,却不点破,只每日依旧陪着他,或是逛市井,或是在院中煮茶。
这日傍晚,江昱白望着院中的海棠,终究开口:“明日,我便回雁门关了。”
沈栖雁手中的茶杯一顿,抬眼望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依旧淡然道:“也好,边关不可无主,苏衿寒虽能干,终究需你坐镇。”
“嗯。”江昱白颔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在京城,万事小心,朝堂之上人心叵测,莫要孤身涉险。信要常写,莫要让我等太久。”
“我晓得。”沈栖雁的声音轻了些,眼底泛起浅淡的红意,“你在边关,亦是如此,战事无常,务必注意安全,莫要逞强。还有,早日归来。”
“早日归来。”江昱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头滚烫,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肩头,触感微凉,“放心,待边关彻底安稳,我定早日回京。”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躲闪,目光相对,眼底的在意与期盼皆是藏不住的真切,斗嘴的刻薄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的惦念。
那份心意,依旧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在彼此眼底,在每一次搀扶与叮嘱里,昭然若揭。
次日清晨,江昱白启程。
沈栖雁送他至城门外,递给他一个锦盒,里面是刚出炉的海棠酥,还有一沓写好的信:“路上吃,这些信,你路上慢慢看。”
江昱白接过锦盒,入手温热,心头更是暖得发烫,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他,声音朗朗:“沈栖雁,等着我!”
沈栖雁立于城门下,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身影,挥了挥手,轻声道:“一路顺遂,我等你。”
马蹄声渐远,江昱白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沈栖雁依旧立在原地,良久未曾挪动。春风卷着海棠花香,带着彼此的牵挂,飘向远方。
而雁门关的苏衿寒,早已收到江昱白的书信,知晓他在京城一切顺遂,眼底满是敬佩。
纪晏书捧着带回的海棠酥与山楂干,笑得眉眼弯弯,忙着给沈栖雁写信,说着雁门关的新鲜事,全然不知两位长辈藏在心底的滚烫心意。
京城的海棠开得正盛,边关的草木愈发葱郁,书信往来依旧不断,那句“注意安全”“早日归来”愈发恳切,彼此的惦念,也在这春日的光景里,愈发浓烈。
江昱白归雁门关的路,走得比来时多了几分牵挂。马背上的锦盒里,海棠酥还带着余温,沈栖雁提前写好的信被他贴身收着,白日赶路歇脚时便取出来读,素净信笺上的清隽字迹,每一笔都藏着细碎叮嘱,从“路途日晒,记得遮阳”到“遇山涧溪水,莫要贪凉饮生”,连寻常的饮食起居都一一顾及,末了总少不了那句“抵关即传信,安否吾念”。
他指尖摩挲着信纸,唇角不自觉上扬,身旁亲兵瞧着主将这般模样,皆是心照不宣地垂眸,不敢多言。
往日里在边关杀伐果决的江将军,唯有对着这京城寄来的书信,才会露这般柔和神色。
行至半途,便提笔回信,字句直白滚烫,说“一路顺遂,勿念”,又说“海棠酥味佳,纪晏书定欢喜”,末了添一句“边关安稳,你且安心,归期可期”,封缄时还特意细心裹了油纸,怕路途风雨浸湿。
五日后抵达雁门关,城门处将士列队相迎,苏衿寒一身玄色副将战甲,立在队伍最前,身姿挺拔如松。
见江昱白勒马而至,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眼底是实打实的敬佩,那点惯有的浅淡调侃藏在话音尾端:“将军不负所托,平安归来。”
江昱白翻身下马,拍了拍他肩头,力道沉稳,笑意染在眉梢:“边关诸事劳你费心,北狄那边可有异动?”
“狄人安分守己,只遣人按时纳贡,各营布防无半分疏漏。”苏衿寒随他往主营帐走,细细禀明这几日的军务,又提纪晏书,“纪小子日日盼着将军归来,听闻带了京城点心,一早便在帐外候着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青衫身影窜了过来,纪晏书手里还抱着两只半大的幼犬,眉眼弯弯,笑得热切:“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师傅的信呢?还有你说的海棠酥!”
江昱白笑着将锦盒递给他,又摸出沈栖雁托带的信,温声道:“急什么,点心管够,信也给你带来了,沈栖雁在信里还问你奶狗训得如何。”
纪晏书欢喜接过,抱着锦盒与信便跑,只留一句“我去给先生回信”,惹得众人失笑。
江昱白望着少年的背影,眼底暖意渐浓,苏衿寒立在身侧,轻声道:“纪小子心性纯粹,倒是难得的安稳。”
“是啊,这般纯粹,才好。”江昱白轻叹,转而与他议起军务,议事间偶有起身踉跄,苏衿寒仍是习惯性伸手扶一把,随即收回,动作自然,不多言语,唯有眼底的敬重,愈发真切。
往后时日,雁门关愈发安稳,狄人再无作乱之意,将士们操练之余,多了几分闲时。
江昱白与沈栖雁的书信往来愈发频繁,不再拘于公务,多了些日常琐事。
沈栖雁会写京城海棠开尽,又种了新的兰草,朝堂上老臣偶有纷争,却掀不起大浪;江昱白便回边关的落日如何壮阔,苏衿寒练兵时如何严苛,纪晏书把幼犬训得能寻回走失的斥候,连营中灶房新酿的酒,都要提上一句“待你归来,共饮此坛”。
斗嘴的话依旧不少,沈栖雁嫌他信里字迹潦草,说“征战多年,笔墨倒愈发糙了”,江昱白便反讽他“整日闭门读书,倒成了酸儒,言语无趣”;可这般斗嘴,字字皆是软语,末了总要添一句直白关心,从无例外。
……
又过了一段时日,江昱白带着将士们凯旋。
沈栖雁似乎是知道他要回来,站在城楼,银链轻晃的微光里,白发也染上微光。
“师傅!”坐在马车里的纪晏书掀开帘子,朝沈栖雁挥手。
江昱白勒住乌骓马的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慢悠悠落下来。
他仰头望着城头的沈栖雁,那抹素白的身影立在朱红的城垛旁,衬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竟比京城里御花园的琼花还要清隽。
“国师,”江昱白的声音隔着城墙传上去,带着几分战场上磨出来的粗粝,却又压着点小心翼翼的软,“城门还不开?莫不是要让本将军在城外喝西北风?”
沈栖雁撑着下巴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漾开点促狭的笑意,像只偷吃到蜜的狐狸,慢悠悠道:“江小将军得胜归来,怎么也该让百姓好好看看英雄的模样,急什么?”
城楼下的江昱白眉峰一挑,心里暗骂这沈栖雁又拿他打趣,面上却偏偏板不住,耳尖悄悄泛红,像只被惹毛了却又不敢真的龇牙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