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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糊涂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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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外的厮杀声终于歇了,北狄的铁骑丢盔卸甲,在雪地里溃逃成散乱的黑点。

江昱白拄着长枪立在血污与积雪交融的战场上,银甲染血,眉峰凝着寒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喉间溢出一声低咳——方才拼杀时被流矢擦过肋下,伤口正隐隐作痛。

“将军,北狄主力已退,追不追?”亲兵策马过来,声音里带着胜仗的亢奋。

“不必。”江昱白收了长枪,指尖按在肋下的伤口上,“让各营清理战场,救治伤兵,再查点粮草损耗。”

亲兵应声而去,江昱白转身往中军帐走,雪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他却忽然觉得心头莫名发沉。

刚踏入帐中,一名持着京城驿牌的信使便扑跪在地,脸色惨白:“江将军,京城急报——沈国师他……他被御史弹劾‘妖言惑众,干预朝政’,陛下震怒,下旨禁足国师府,不许任何人探视!”

“哐当”一声,江昱白攥在手里的铜杯摔在地上,滚出老远。他猛地俯身揪住信使的衣领,眼底翻涌着戾气:“再说一遍!弹劾的由头是什么?沈栖雁何时干预过朝政?”

信使被他的气势慑住,结结巴巴道:“说是……说是沈国师上月为苏副将求百年老山参,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借国师身份为武将谋私,还说他观星象言北狄异动,是妖言惑众,动摇民心……”

江昱白一把甩开信使,胸口剧烈起伏。

沈栖雁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看似温润,实则对朝堂之事避之不及,观星象言北狄异动,不过是据实而言,何来妖言惑众?分明是朝中那些守旧派,见沈栖雁得皇后信任,又与边关走得近,故意罗织罪名。

“备马,我要回京。”江昱白沉声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将军不可!”帐外传来苏衿寒的声音,他扶着门框走进来,左肩的绷带渗着红,脸色因失血而苍白,每走一步都带着滞涩,“北狄虽退,残部仍在边境游荡,你若回京,雁门关谁守?况且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你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江昱白回头看着苏衿寒,见他左肩的伤又崩开了,眉头皱得更紧:“你的伤还没好,跑出来做什么?滚回营帐养着!”

“我若不出来,你怕是已经纵马往京城去了。”苏衿寒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沈国师不是冲动之人,既被禁足,必然有应对之法。我们此刻能做的,是守好雁门关,不让北狄有机可乘——只要边关安稳,朝中那些人便没有理由再动沈国师。”

江昱白看着苏衿寒渗血的绷带,又想起沈栖雁温温淡淡的模样,心头的戾气渐渐压了下去。

他知道苏衿寒说得对,雁门关是北境门户,他若离开,北狄卷土重来,沈栖雁的处境只会更糟。

“传我命令,”江昱白转身坐回案前,声音冷硬,“苏副将伤势未愈,即刻回营静养,不得参与军务。另,修书一封送回京城,就说雁门关刚经大战,粮草兵器皆缺,恳请陛下暂缓追究沈国师之事,待边关安定,我江昱白愿回京领罪。”

亲兵领命而去,帐中只剩江昱白与苏衿寒二人。苏衿寒靠在柱子上,左肩的疼痛阵阵袭来,他却望着帐外的风雪,低声道:“纪晏书还不知道这事吧?别让他知道,他性子单纯,若急着回京,怕是会惹出更多麻烦。”

江昱白揉了揉眉心,想起那个背着药箱蹦蹦跳跳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我会让人瞒着他。只是苦了沈栖雁,养了这么个心尖肉,还要替我们这些边关糙汉担惊受怕。”

苏衿寒沉默着,指尖摩挲着纪晏书给的小暖炉。

他想起纪晏书蹲在营帐外逗奶狗的模样,想起少年笑着往他手里塞糖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他必须守好雁门关,必须让纪晏书安安稳稳的,也必须让沈栖雁平安走出国师府。

帐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中军帐的毡顶上,簌簌作响。

江昱白望着案上的军报,苏衿寒靠着柱子闭目养神,两人都没说话,却都清楚,这场风雪,不仅落在雁门关的土地上,也落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落在了国师府的青瓦上。

而此刻的伤兵营里,纪晏书正哼着小曲给伤员换药,手里还捏着块糖,时不时喂给脚边的小奶狗,全然不知京城与中军帐里的风波。

他抬头看了眼帐外的雪,笑着对伤员说:“等雪停了,我就带着小奶狗去山上捡松果,苏将军说山上的松果最甜了。”

伤员们跟着笑起来,伤兵营里的暖意,暂时隔绝了帐外的寒意与纷争。

江昱白遣走苏衿寒后,立刻召来亲卫队长,指节重重叩着案几:“从今日起,封死京城消息,但凡敢在营中提及沈国师一字者,军法处置。尤其是纪晏书那里,派两个人盯着,别让他撞见信使,也别让他听到只言片语。”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帐内只剩江昱白一人。

他看着案上那封染了雪水的急报,指尖将信纸捏得发皱。

沈栖雁被禁足的消息像块冰,堵在他胸口,让他连胜仗的喜悦都荡然无存。

他提笔欲写奏折,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却只落下“雁门关固若金汤”六个字——如今多说无益,唯有守好边关,才能成为沈栖雁最硬的底气。

苏衿寒回到自己的营帐时,纪晏书正蹲在木箱边,给小奶狗们喂温奶。

见他进来,少年立刻回头,眼睛弯成月牙:“苏副将,你回来啦!刚我听外面说打了大胜仗,江将军也太厉害了吧!”

苏衿寒掩去眼底的沉郁,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的奶渍,声音尽量平稳:“嗯,北狄退了。你的药箱还在伤兵营?怎么不在那边歇着。”

“伤兵营的兄弟都安置好了,我回来看看小家伙们。”纪晏书抱起最胖的那只奶狗,凑到苏衿寒面前,“你看它又胖了,苏将军,我们给它取名叫春生好不好?”

苏衿寒的目光落在少年鲜活的脸上,喉间微哽。他抬手摸了摸奶狗的脑袋,轻声应道:“好。”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苏衿寒却强撑着坐在案边,假装翻看军报。

纪晏书眼尖,瞧见他绷带外侧渗开的红痕,立刻放下奶狗走过来,眉头皱成一团:“你的伤又崩开了!我不是说让你好好养着吗?怎么又不听话。”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过苏衿寒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

伤口果然裂了,翻着红的肉茬看得纪晏书心口发紧,他连忙拿出伤药,指尖轻轻敷上去,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苏副将,你这样怎么行?江将军也真是,明知你伤没好,还让你忙军务。”

苏衿寒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长睫像蝶翼般轻颤,心里那点因京城消息而起的焦躁,竟被这温柔的触碰抚平了些。

他抬手按住纪晏书的手,低声道:“不碍事,一点小伤。”

“这还叫小伤?”纪晏书瞪他一眼,加快了包扎的动作,“再不好好养,落下病根,以后怎么拿剑?”

苏衿寒没再反驳,只是看着纪晏书气鼓鼓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他知道,少年的担心是真的,而这份纯粹的关切,成了此刻乱局里,唯一能让他心安的东西。

营中的雪还在飘,纪晏书包扎好伤口,又去给苏衿寒煮了碗热粥,絮絮叨叨地说着伤兵营里的趣事,说着小奶狗们的调皮,始终没察觉到帐内那丝刻意压下的沉闷。

苏衿寒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心里却清楚,这份平静终究是暂时的,京城的风波迟早会漫到雁门关,只是他想,能让少年多快活一日,便多一日吧。

江昱白那边,亲卫们果然把消息封得严严实实。

营中士兵们只知打了胜仗,欢天喜地地清理战场、庆祝,没人敢提京城的半个字。

纪晏书每日依旧忙着换药、逗奶狗,偶尔拉着苏衿寒去营外的雪地里散步,捡些松果回来喂松鼠,日子过得简单又热闹,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有一场风暴,朝着他最敬重的先生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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