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雁门关的第三日,京城的驿马踩着薄雪进了城,鎏金的令牌拍在国师府的门房案上时,沈栖雁正坐在暖阁里煮茶。
青瓷茶炉里的松炭烧得噼啪响,茶汤在砂壶里翻着细泡,他指尖捏着茶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里的炭,闻声抬眼,目光掠过门房手里的令牌,眸色微沉。“边关来的?”
顾倾野躬身递上封漆着火漆的信笺,声音压得低:“师傅,是江将军的亲兵送的,说边关雪大,粮草营的毡帐塌了两顶,还有几位军医染了风寒,昭乐他……”
“他怎么了?”沈栖雁搁下茶夹,指尖捻住信笺的边缘,指腹蹭过火漆印的纹路,语气听不出情绪,却让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江将军说倒还稳妥,就是性子跳脱,昨日追着雪地里的小奶狗跑,差点摔进雪沟里,是江将军伸手拉了一把。”顾倾野说着,偷偷抬眼瞧了瞧沈栖雁的神色,见他只是垂眸拆信,才敢继续道,“江将军还附了话,说纪小先生的药箱里总揣着糖糕,倒是把苏将军的胃口养好了些。”
沈栖雁展开信纸,江昱白的字迹凌厉,寥寥数语写着边关的情形,只在末尾提了句“你家小孩无碍,苏衿寒肩伤反复,需得国师府的温肌膏续上”。他指尖划过“苏衿寒”三字,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似嘲似叹:“这孩子,倒会给人添心事。”
说罢,他起身走到博古架旁,从紫檀木的匣子里取出个白瓷瓶,瓶身刻着缠枝莲纹,正是江昱白要的温肌膏。“备车,去太医院。”沈栖雁把瓷瓶递给侍立的童子,“再把我前年收的那坛梅花酿带上,江昱白那厮,嘴毒得很,得用酒堵堵。”
童子应声去了,沈栖雁重新坐回茶炉边,看着茶汤滚出的热气,想起纪晏书离京时的模样——少年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拍着胸脯说“师傅放心,我定能把边关的伤兵都治好”,转头却在城门口偷偷抹了把眼泪,怕他看出来,又赶紧笑着挥手。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清楚,他允许纪晏书去,只是想让他见见世面,只是没料到,这孩子倒和苏衿寒凑到了一处。
沈栖雁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茶汤的清苦漫过舌尖。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行到太医院时,宋太医正倚靠在亭子里,看着一边的小孩胡闹。
宋延卿是沈栖雁的旧识,比他小两岁。他浅棕色的发丝用一支素面浅木簪,在后脑勺松松挽了个小巧圆髻,发髻不紧绷,鬓边两缕碎发垂落,余下的发丝顺着肩背垂至腰际,发色温醇如浸了晨露的新茶,光下泛着浅淡暖光,风一吹,垂发轻晃,连带着脑后丸子髻都漾出几分柔和,衬得素色医袍愈发清隽温润。
宋延卿眼神一直在前面的小孩身上,余光一瞥,才看到门口的沈栖雁,笑了下:“小时叙~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穷地方?莫不是昭乐在边关惹了祸?”
“倒没惹祸,只是江昱白要温肌膏,我来讨些辅药。”沈栖雁把瓷瓶递给宋延卿,“苏衿寒的肩伤,怕是得用百年的老山参配着,你这太医院,应该藏着吧?”
宋延卿接过瓷瓶看了看,叹了口气:“苏副将的伤我有所耳闻,箭簇带了毒,虽清了毒,却伤了筋骨,这温肌膏只能缓着,要根治,难。”说罢,他引着沈栖雁进了药房,从药柜里取出支黄杨木的参盒,打开来,里面是支通体微黄的老山参,须根完整,一看便是珍品。“这是前年高句丽进贡的,我一直收着,正好给苏将军用。”
宋延卿把老山参递给沈栖雁,转身便朝着那闹作一团的小孩喊了声:“汀兰,别跑了,小心摔着。”
那被唤作汀兰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件浅蓝的衣服,脖颈上挂着个长命锁,头发因汗水而软软地贴在额角,听见宋延卿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冲他扬起笑脸,像只讨食的小奶猫:“爹爹,你看我捡的小石头,像不像星星?”
说着,他攥着枚莹白的鹅卵石跑过来,跑到宋延卿身边时,才注意到门口的沈栖雁,脚步顿了顿,怯生生地躲到宋延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着沈栖雁。
沈栖雁看着那孩子,眉眼弯弯,倒有几分纪晏书小时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就是你去年捡的那个孩子?倒生得乖巧。”
宋延卿揉了揉柳汀兰的头发,眼底漾着温柔,语气却带着点无奈:“看着乖,皮起来能把太医院的药圃翻个底朝天。”他低头对阿糯说,“叫沈先生。”
柳汀兰从宋延卿身后探出头,小声喊了句“沈先生好”,又赶紧把脸埋回去,手指揪着宋延卿的衣摆,偷偷瞄着沈栖雁腰间的玉佩。
沈栖雁见状,从袖中摸出颗糖,递到柳汀兰面前:“拿着,甜的。”
柳汀兰看了眼宋延卿,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含糊地说:“谢谢沈先生。”
宋延卿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轻笑一声,转头对沈栖雁道:“去年冬天下雪,这孩子蹲在太医院门口冻得快没气了,我瞧着可怜,便捡了回来。问他名字,他只说自己叫柳汀兰,爹娘在哪里,也说不上来。”
沈栖雁看着柳汀兰,这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像谁,只道:“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可不是。”宋延卿叹了口气,“太医院的人都说我捡了个累赘,可这孩子嘴甜,又贴心,我值夜时,他总偷偷给我端杯热粥,倒也解了不少闷。”
正说着,柳汀兰突然拉了拉宋延卿的衣角,指着沈栖雁手里的参盒:“爹爹,那根参是不是能治病呀?我昨天听他们说,百年老山参是宝贝。”
宋延卿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是呀,这参要送去边关,给一位受伤的将军治病。”
柳汀兰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那将军是不是和爹爹一样,在保护大家呀?我以后也要像爹爹和沈先生一样,救天下。”
沈栖雁闻言,心头微动,这孩子虽身世可怜,却有这般心思,倒难得。
他看着柳汀兰,想起纪晏书离京时说的话,语气温和:“有志气,想救天下就来找我。“
柳汀兰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被宋延卿敲了敲额头:“先把你的三字经背完再说,连字都认不全,还想救天下。”
柳汀兰吐了吐舌头,抱着宋延卿的胳膊撒娇:“爹爹教得太严了,沈先生肯定比你温柔。”
沈栖雁被这孩子的话逗笑了,宋延卿则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对沈栖雁道:“走吧,去药房看看,我再给你配些辅药,让苏副将的伤好得快些。”
沈栖雁点头,跟着宋延卿往药房走,回头看时,柳汀兰正蹲在地上,把那颗糖的糖纸叠成小纸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了层暖融融的光,竟让这清冷的太医院,多了几分烟火气。
进了药房,宋延卿从药柜里翻出几味药材,一边包药一边道:“昭乐也是,和汀兰一样,爱闹爱撒娇,都多大人了。”
沈栖雁接过药包,指尖摩挲着药纸的纹路,“他就这样,等他回来,我再把他送到你这。”
“别了吧,这两小孩在一起,我耳朵要坏了。”
“他就喜欢学医,你带一个是带,顺便看看他嘛。”
“少说风凉话。”
宋延卿把最后一味药包好,递给沈栖雁:“还有,昭乐那孩子,性子纯良,和苏衿寒凑到一处,倒也未必是坏事。”
沈栖雁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两人又聊了些边关的药材调配,沈栖雁便起身告辞。
走到太医院门口时,柳汀兰正举着那只用糖纸叠成的纸船跑过来,把船递给沈栖雁:“沈先生,这个送给你,愿它能漂到雁门关,告诉纪哥哥,我和爹爹都盼着他回来。”
沈栖雁接过“纸船”,船身在光下泛着粼粼彩光,他揉了揉柳汀兰的头:“我替你带到,也替纪哥哥谢谢你。”
出了太医院,沈栖雁坐上马车,手里捏着那只纸船,看着窗外的风雪,心里想着,雁门关的风雪再大,也总有这些温暖的人和事,能让人心头的冰,慢慢化开。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往国师府去,纸船被他收进袖中,他想着,等纪晏书回来,还是把他扔到太医院好,让宋延卿烦会…
驿站里,江昱白的亲兵正等着,见了沈栖雁,忙跪地行礼
“把东西带上,告诉江昱白,温肌膏每日敷三次。”沈栖雁把瓷瓶和参盒递给亲兵,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再跟纪晏书说,要是敢把糖都给苏衿寒,回来我便扣他糖吃。”
亲兵忍着笑应了,接过东西便匆匆离去。
沈栖雁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驿马消失在风雪里,心里竟有些盼着,这趟边关之行,能让纪晏书长大些。
回到国师府时,天已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