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启程三日后,京华的风里还裹着几分未散的焦灼。
观星台的晨雾比往日更浓,沈栖雁立在推演室的窗前,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望着北方天际淡淡的云翳,轻咳了两声。
喉间的痒意漫上来,他抬手掩住唇,指腹沾了些许浅淡的血丝,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纪晏书端着温热的药碗进来时,正撞见他转身扶着案几喘息,月白的衣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师傅!”少年快步上前,将药碗稳稳放在案上,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怎的又咳了?昨夜定是又没合眼,太医说过您的身子万万熬不得。”
沈栖雁摆摆手,气息渐平,眼底的倦意藏不住,却依旧温声:“无碍,援军刚走,心下稍悬罢了。”他拿起药碗,药汁浓稠发黑,苦涩的气味漫开来,这是他每日必服的汤药。
纪晏书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连忙递上蜜饯,眉梢拧着:“师傅总说无碍,可这药一日都断不得。边关战事吃紧,苏将军重伤难愈,军中军医怕是忙不过来,弟子想请命去边境,一来能为将士疗伤,二来也能传些先生的消息,让您少些牵挂。”
他性子本就开朗跳脱,像只鲜活的快乐小狗,往日里在观星台总爱围着沈栖雁转,可遇事却极有担当。
沈栖雁望着他澄澈的眼眸,知晓他心意已决,也明白军中缺良医,沉吟片刻便颔首:“去吧,万事小心,战乱之中,保命为先。”他转身取了个药箱,里面装满了上好的金疮药与调理内伤的药材,“这些药你带着,不仅能治伤,也能应急。”
纪晏书接过药箱,眉眼瞬间亮了,弯腰给沈栖雁行了个拜师礼,笑得眉眼弯弯:“师傅照顾好自己,药每天要喝,我已经跟亦清哥说过了!”
临走那日,沈栖雁亲自送他到城门口,风卷起少年的衣摆。
“小乐,过来。”沈栖雁朝他伸手。
纪晏书蹦到沈栖雁面前,眼睛依然亮亮的。
沈栖雁从侍卫手里接过披风,给纪晏书披上,亲手给他扣上纽扣,将他帽子戴上。
帽子毛茸茸的,沈栖雁隔着帽子摸纪晏书的脑袋。
“去吧。”
纪晏书朝沈栖雁一笑,往马车的方向跑,到马车边上,他蹦跳着挥手,声音清亮:“师傅记得按时喝药,别总熬夜推演星象!”沈栖雁站在原地,望着他坐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抬手按上胸口,又是一阵轻咳,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他却摇头示意无妨,只是那背影愈发单薄。
京华的日子依旧波澜不惊,沈栖雁每日晨起煎药服药,白日在朝堂应对周显一系的明枪暗箭,夜里依旧守在观星台推演星象,只是案上的药碗换得更勤了些,偶尔咳得厉害时,便靠着窗棂歇许久,望着北方怔怔出神。
而纪晏书带着药箱,跟着运送粮草的队伍一路向北,晓行夜宿,风餐露宿,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少年郎,渐渐沾了满身风尘,却依旧笑意不减,逢着赶路的士兵便主动搭话,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体力不支的人,浑身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越靠近雁门关,空气中的硝烟味便越浓,沿途随处可见受伤的士兵,纪晏书见状,索性跟着粮草队伍边走边停,遇着伤员便就地诊治。
他的医术是天天去太医院学的,他不喜欢那些无聊的课程,更不想学星象,沈栖雁也没逼他,反而让他去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国师府内的弟子亦是如此,除了习武,什么都会,调料、医术、制香水香包…
纪晏书的手法利落,性子又温和,士兵们都喜欢这个开朗爱笑的少年医官,路上总有人主动帮他扛药箱,听他讲京华的趣事,一路的艰辛竟也少了几分。
抵达雁门关大营时,恰逢一场小规模的战事刚歇,伤兵源源不断地被抬回营中,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哀嚎声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头沉重。
纪晏书来不及休整,放下药箱便投入救治,他动作麻利,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即便汗水浸透了衣袍,手上沾了血污,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轻声安抚着疼痛难忍的士兵:“忍一忍,药敷上就不疼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江昱白巡查伤兵营时,见他手法娴熟,凑近看,认出是沈栖雁的徒弟,眼中多了几分赞许:“纪晏书是吧,沈栖雁让你来的?”
“差…差不多吧…”时隔一段时间,纪晏书再次见到江昱白,还是会下意识结巴。
一是被江昱白的样貌惊到,二是江昱白看起来有些“凶”,这让天天在国师府看那些温柔的弟子的纪晏书有些不太习惯。
“结巴什么?”江昱白挑眉,低头看他,颇有种家里长辈逗只有七八岁的小孩一样。
“没什么…”
“上次见你,你也没这样,见着鬼了?”
江昱白看着纪晏书耳根泛红的模样,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沈栖雁把你教得倒是手巧,就是胆子还是跟麻雀似的。”
纪晏书攥了攥沾着药渍的衣角,头埋得更低,嗫嚅着:“我……我胆子不小的。”
“哦?”江昱白挑眉,视线扫过他方才被碎石划破的袖口,尾音拖得轻,“那方才见着我就结巴的人是谁?”
纪晏书脸颊瞬间涨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闷闷道:“那是意外……”
江昱白没再逗他,转身指了指营帐外的方向,语气稍缓:“苏衿寒的帐在西边第三顶,他肩伤反复,你去看看。”
纪晏书闻言立刻抬眼,如蒙大赦般应了声“好”,拎着药箱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追着。
江昱白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低声自语:“小孩就是好玩,怪不得沈栖雁府里这么多小孩。”
纪晏书拎着药箱到西三顶营帐时,门帘正半敞着,寒风卷着雪沫子钻进去,苏衿寒正靠在案前翻着军报,左臂悬在胸前,绷带边缘渗着点浅红的血印。
听见脚步声,苏衿寒抬眼,见是纪晏书,原本冷冽的眉眼稍缓,合上军报搁在一旁:“纪小公子。”
纪晏书笑着掀帘进来,反手将帐帘系紧,把寒风挡在外面,扬了扬手里的药箱:“苏将军,我来给你换药啦。”他走近时,目光扫到苏衿寒搭在案上的手,指节冻得泛青,心里蓦地揪了一下。
两人先前只见过一两面,那时纪晏书只觉得这位少年将军清冷得像块冰,如今近距离瞧着,才发现他眉骨生得极俊,帅气的剑眉,配上微微上扬的眼尾,爆满的唇…只是脸色因伤势添了几分苍白。
纪晏书让苏衿寒坐得稍近些,小心翼翼解开肩头的绷带。
伤口愈合得不算好,边缘有些红肿,他动作放得极轻,指尖触到肌肤时,能感觉到苏衿寒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苏副将忍忍,这药有点凉,敷上就不疼了。”纪晏书一边说着,一边用棉棒蘸了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
苏衿寒垂眸看着他,少年的发顶蹭着暖黄的烛火,额角沁着点薄汗,嘴角却始终扬着笑,像揣了个小太阳似的,把营帐里的冷意都驱散了几分。